第1章 雪葬山河 (第2/2页)
“陛下仁德宽宏,留了性命,只圈在北宫静养。”
北宫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大兴宫北侧一处废弃的旧宫,先帝朝的罪妃大多关押于此,地处偏僻,少有人来,说是冷宫也不为过。姜云昭曾经隔着宫门悄悄看过一眼,里面破败荒凉,遍地都是荒草和蛛网。夏天都阴冷入骨,更遑论冬日?
她问白苏:“南淮也会下这么大的雪吗?”
白苏笑着回答:“奴婢听闻南淮四季如春,温暖宜人,自然不会下雪。”
那庄孟衍在大胤朝的第一个冬天可就难挨了。
方才姜云昭见庄孟衍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也不知道是棉絮掉完了,还是说行军途中只给他单衣。从南淮北上这一路越来越冷,他能顶到现在实属不易。
她大手一挥,潇洒道:“遣人给北宫送些过冬的棉被和炭火!”
白苏先是惊愕,随后哭笑不得:“我的小殿下,南淮那位又不是来大兴宫做客的,您待他这样宽容,若是被陛下或皇后主子知道了……”
“那就别叫他们知道。”姜云昭并不觉得有什么。父皇既然已经宽恕庄孟衍,那就没必要在细枝末节上为难他,南淮已亡,一个羽翼未丰的傀儡旧主,想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白苏没办法,只得领了公主的命令。
回到绛雪轩后,她遣底下宫婢收拢了些内侍们多余的冬衣棉被,并一筐半旧的薪炭一起送往北宫,只道是丢了可惜,并未以公主的名义行事。
她毕竟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北宫那些人眼皮子再浅也不敢随意处置绛雪轩送去的东西。
……
大胤的冬天,宛若一场漫长的凌迟。
每当庄孟衍认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当前的境遇,就会有更严苛更直接的欺凌。那日禁军将他交到北宫胡太监手上后便离开了,宫门落锁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四四方方的院落似乎比监牢更残酷。
其实胡太监并没有多余地为难他,不过是按照宫里的规矩办事。庄孟衍有每日定时的两餐,一扇遮风避雨的屋顶,甚至比那些刚净身,动辄得挨打受罚的小太监还要安稳些。
可只要闭上眼睛,庄孟衍的视野中就到处都是残肢、断裂的兵刃和焚烧的战旗。周遭安静至极,没有一丁点儿声响,仿佛都被这粘稠的红色吸收殆尽。
起初北上的囚车并不只他一人,先帝后妃、宗室子弟……太多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周围尽是压抑的哭声。
后来,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只有他,因为曾是那金銮殿的主人,而被“开恩”,允许活下来。
母妃、大臣,或是别的什么人,好像一直在对他说“活下去”。就好像只要活着,南淮就没有历经血洗,他就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可他在生死边缘徘徊得久了,既无生的渴望,也无赴死的勇气。
庄孟衍仰面躺在破旧的床板上,数着横梁夹缝中枯萎的杂草时,胡太监忽然带人推开了宫室的房门,嘴里不干净地骂着:
“内侍监那帮孙子,北宫的事儿不叫事儿?就那点破玩意儿,搁了这些天才想起来?”
后头的小太监连忙陪笑道:“师父您消消气,原也不是什么正经赏赐,不过是些库里清出来的旧物。许是年前事杂,就疏忽了。”
胡太监从鼻腔哼出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庄孟衍身上扫过:“疏忽?这要是昭阳公主吩咐下来的差事,你借他们八百个胆子,看他们敢不敢耽搁半天?”
这话小太监不敢接,胡太监自己心里也憋着股无名火,便指着地上那堆东西说:“南边来的,今年没有你的份例,这里面的东西你凑活着用。等开春儿给你挑些能干的活儿,便有月银了。”
庄孟衍知道胡太监口中“南边来的”指的是他,他只觉得好笑。
大胤皇帝饶他一命并不是仁慈,而是用他来彰显胜利者的权威和所谓的天命。待南淮各州归心,他这位旧主自然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不,兴许要不了那么久,以他的身体状况,未必能活到明年春天。
庄孟衍不搭理他,胡太监自找没趣,“呸”了一声,带着小太监离开宫室,将门摔得震天响,人都走了还能听到隐约传来的骂声:
“丧家之犬,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摆什么清高谱儿?且看着吧,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儿,没了尊贵的身份,就那身硬骨头能熬过几冬?到时候求一口热气儿都找不着门!”
庄孟衍安静听着,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