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饵 (第2/2页)
后方的甬道,气味混杂。晌午的鼎沸喧嚣刚歇,管事太监和几个御厨正聚在门口透气,脸上却不见轻松。
“绛雪轩的南乔姑娘昨儿递了话,昭阳公主这几日胃口不佳,就念叨着榆钱糕那股鲜气儿。诸位都是尚膳监的老人了,可有什么巧法?”管事太监皱着眉问。
众人面面相觑。
一位老御厨捋了捋胡须,摇头道:“李公公,不是咱们不想办法。榆钱这东西,吃的就是时令新鲜。眼下榆树芽苞刚发,离能采摘还早着呢。若用去年的干榆钱做,味道可就差远了。”
“是啊,”另一个帮厨接过话头,“用别的菜蔬代替总不是那个味儿。绿豆糕、豌豆黄这些,公主平日里也常吃,怕是会怪罪尚膳监敷衍。”
这正是李总管最头疼的地方。公主开了口,他们办不到是失职,胡乱应付更是大罪。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时,角落里,一个负责清洗恭桶的杂役正沉默地将木桶搬下板车。他身形瘦削,垂首敛目,极不起眼——正是庄孟衍。
尚膳监等人对此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倒是李公公在目光扫过庄孟衍时,眼神却略微顿了顿。
庄孟衍将木桶码放整齐,并未着急离开,反而朝李公公作了一揖,平稳开口道:“李总管。”
李公公眉头一挑,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嗯?你有事?”语气算不上客气,却也没有呵斥的意思。
旁边一个不认识他的小太监见状,尖声喝道:“放肆!谁准你——”
李公公抬手制止了小太监,目光注视着庄孟衍。
庄孟衍微微颔首,姿态保持着身陷囹圄的卑微,但刻在骨子里的某种仪态却仍旧扎眼。他并不看那些御厨,只对李公公道:“方才无意听闻,公主欲食榆钱糕而不得。衍斗胆,或有一解。”
“哦?”李公公眯起眼睛,“说说看。”
他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南淮的亡国之君。现今虽沦为了阶下囚,可从前好歹也是锦绣堆里长大的,要比尚膳监里的大多数人更懂得贵人们的心思。
庄孟衍道:“榆钱所求,无非春鲜二字。时令未至,强求无益。而公主口腹之欲,未必固于一物。去岁芝麻新贡,制成糖果亦是开胃。”
李公公心思微动。
芝麻糖?
昭阳公主确实钟爱甜食,只是芝麻糖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略显无趣,尚膳监鲜少为绛雪轩供给这样的点心。莫非其中真有什么说法不成?
榆钱糕是肯定做不成了,若胡乱用其他点心顶替,万一不合公主口味,怪罪下来尚膳监首当其冲。与其冒险尝试拿不准的新花样,倒不如做不出错的芝麻糖。
罢了,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心思回转间,李公公已有了决断。他不再犹豫,吩咐底下人赶紧起炉烧糖。
等尚膳监重新忙起来,李公公这才又瞥了一眼仍安静立于一旁的庄孟衍,语气和缓了些:“今日算你给尚膳监出了个主意。若殿下赏赐,必不会少了你的份。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是。”庄孟衍应了一声,并无多余言语。
他推起空板车,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离去。他的背影在弥漫开的芝麻香中,安静得近乎诡异。
榆钱未至,芝麻犹香。
饵已入水,只需静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