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雍王山祭(2) (第2/2页)
赢说收回了目光,闭上眼睛。
车驾在雍王山脚停下了。
山门前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承天”两个大字,是秦夫子在位时立的。
牌坊下方,一个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太宰费忌。
费忌自然也是一身盛装。
玄色的朝服,赤色的绶带,头上戴着三梁冠,腰间佩着紫绶金印。
他站在牌坊的阴影里,身形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风从山间吹来,掀起他朝服的衣角,他却纹丝不动,只有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拂。
他的身后,站着一队礼官,手里捧着祭天所需的玉帛、牺牲、酒醴等物。
车驾停稳,赵伍先从车辕上跳下来,跪在地上,以脊背为凳。
赢说踩着他的背下了车,冕旒的玉珠哗啦一声响,在风中轻轻碰撞。
费忌动了。
他从牌坊的阴影中走出来,走到赢说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稽首。
双手交叠于前,额头触手背,深深拜下。
“臣费忌,恭迎君上。”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山门之间回荡。
赢说看着他拜下去的那个姿势,心中微微一动。
费忌的稽首礼行得无可挑剔——角度、深度、速度,全都恰到好处,就算是最挑剔的礼官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正是这份无可挑剔,让赢说觉得刺眼。
一个人如果连行礼都行得如此完美,那他的礼,就不是礼,是表演。
“太宰免礼。”
费忌直起身来,目光与赢说对视了一瞬。
这一瞬,像是在看一件器物,看它有没有磨损、有没有裂纹、还能不能用。
费忌侧身让开半步,右手一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君上,吉时将至,请登山。”
赢说点了点头,迈步走向山门。
费忌没有落后,也没有超前,他就走在赢说身侧,半步之遥。
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僭越,又足以让所有人看清:太宰与国君之间,只有半步。
这半步,是权臣与君主之间的距离。
也仅仅只是半步。
赢说踏上第一级石阶的时候,身后的队伍开始动了。
数百人的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线,像是一条蜿蜒的蛇,缓缓地向山顶爬去。
石阶很窄,只容两人并行。
赢说走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费忌走在右侧——这个位置安排,也是礼制规定的。
祭天大典上,国君居中偏左,太宰居右辅佐,寓意“君上臣下,左阳右阴”。
赢说每上一级台阶,冕旒的玉珠就轻轻晃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玄色礼服拖在石阶上,被晨露打湿了边缘,沉甸甸地坠着。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不是因为他走不快,而是因为身后的队伍太长了,他走快了,后面的人就跟不上。
祭天登山的步伐,是有讲究的,要“徐而不迟,疾而不迫”,每一步都要踩在鼓点上。
鼓声在山道两侧响着。
每隔三十级石阶,就有一面鼓。
鼓手站在山道两侧的平台上,穿着赤色的号衣,赤着胳膊,一下一下地擂着。
鼓声从山脚传到山腰,从山腰传到山顶,层层递进,像是在为这支登山队伍铺一条声音的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