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徐龙象拜访御林军统领 (第2/2页)
府门不大,门楣上没有匾额,是那种在皇城中随处可见的、不起眼的宅院。
门前两尊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石缝里长出了青苔。
门楣上的红漆已经有些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没有翻新过了。
府内,正厅。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明晃晃的光线。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混着木头和旧纸的气息,沉沉的,闷闷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那一瞬间的凝滞。
蒙放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茶盏,却没有喝。
茶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层薄薄的霜,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四十余岁的面容方正而沉稳,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的线条如同刀削,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
可他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在紧绷的皮肤下缓缓跳动,暴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境。
他在看对面的人。
那人坐在客位上,姿态闲适,仿佛不是客,而是这座宅院的主人。
玄黑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身形修长而挺拔。
他的脸隐在帘幕投下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嘴角微微勾着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和那双在暗处微微发亮的、深褐色的眼眸。
徐龙象。
镇北王世子,北境三十万铁骑的主人。
他就这样来了。
悄无声息地,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蒙放府邸的正厅里。
没有拜帖,没有通报,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门外的守卫没有看见他,院中的暗哨没有察觉他,甚至连府中豢养的那条最灵敏的猎犬都没有叫一声。
他就这样来了。
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无声无息地搁在了蒙放的案头。
蒙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站起身,走到徐龙象面前,双手捧着茶壶,将徐龙象面前的茶盏斟满。
滚烫的茶水从壶嘴倾泻而出,在青瓷茶盏中打着旋儿,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知是什么风,将王爷吹到了我这寒舍。”
他直起身,将茶壶放在一旁,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的笑容。
“真是蓬荜生辉啊。”
徐龙象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蒙放。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含着笑意,温和的,得体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意。
“将军说笑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将军手握御林军大权,乃是陛下最为器重的将军。龙象早就心生仰慕,前来拜访。本来早就应该前来,只是前方军事繁忙,一直没有机会。如今刚好借着陛下大婚的机会,来拜访将军一下。”
蒙放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咯噔”了一下。
御林军大权。
陛下最为器重。
这几个词从徐龙象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他——你很重要,你很重要,你非常重要。
他知道自己很重要。
御林军统领,掌管皇城三万禁军,负责皇宫内外的守卫。
如果皇城是一道门,他就是那把锁。
任何想进入这道门的人,都必须经过他。
任何想在这道门内做什么事的人,都必须先过了他这一关。
徐龙象来拜访他,不是仰慕,不是凑巧,不是为了叙旧。
他来,是因为他需要那把锁。
蒙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谦逊得恰到好处。
“王爷言重了。蒙某不过是奉陛下之命行事而已,不足挂齿。”
他顿了顿,目光在徐龙象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王爷身为国之柱石,镇守北境,才是真正的功勋赫赫。”
国之柱石。
镇守北境。
功勋赫赫。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他说的时候,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就像穿着一件别人的衣裳,料子是上等的,剪裁是合体的,可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觉得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虚,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找不到着力点。
徐龙象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加深,反而一点一点地收敛了。
那收敛很慢,像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缓缓退去,露出一片湿漉漉的、灰白色的沙地。
他放下茶盏,青瓷与紫檀木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声响。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过水面,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可蒙放听见那声叹息,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龙象连自家姐姐都保不住,”徐龙象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何来功勋之臣一说。”
蒙放的心猛地一跳。
那跳动从胸腔里涌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撞得笼子“砰砰”作响。
他的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僵硬只持续了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院中空荡荡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在廊柱间打了个旋儿,又落回原处。
没有外人。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
他站在椅前,面朝徐龙象,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王爷,慎言。”
徐龙象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躬身的姿态,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看着他紧绷的下颌。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无妨。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可以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