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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大云山

第426章 大云山 (第1/2页)

岳州。
  
  大云山。
  
  大云山横亘在巴陵郡西南,山势虽不算险峻,却也是峰岭连绵、林木蓊郁。
  
  山中溪涧纵横,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宽处可并行四骑,窄处仅容一骑。
  
  这条路是从巴陵城南下昌江的必经之道。
  
  康博选中的便是这条路。
  
  两日前,庞观按照既定计划率兵南下。
  
  他分出两千人在唐年筑垒据守,自率三千人扼住昌江北面的官道,不攻城,只封路。
  
  消息早已放了出去,放得满城皆知。
  
  岳州守军若想救昌江,出城南行,大云山便是绕不过去的坎。
  
  康博没有跟着庞观去昌江。
  
  他留了三千人驻守蒲圻,随后带了一万二千人,连夜钻进了大云山。
  
  入山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选伏击点,而是让斥候把方圆十五里内的猎户、樵夫、药农全部“请”了出来。
  
  “请”得很客气。
  
  每户给了五百钱的安置费。
  
  但话说得明白。
  
  三日之内不许进山,否则以奸细论处。
  
  猎户们拿了钱,乖乖下了山。
  
  清场完毕之后,康博亲自踏勘了大云山官道两侧的地形。
  
  他选中了一处名叫“鹞子口”的山谷。
  
  鹞子口。
  
  形如其名。谷口窄、谷身长、谷底平。
  
  两侧是三四丈高的碎石坡,坡上长满了杂木和灌丛。
  
  从坡顶往下看,谷底的官道一览无余。
  
  弩手藏在坡顶的矮树丛后面,居高临下,占尽地利。
  
  康博把一万二千人分成了三部分。
  
  左右两翼各埋伏四千弩手和刀盾兵,隐在鹞子口两侧的山坡上。阵前铺了干草和落叶,远看便是一片寻常的荒坡。
  
  谷口与谷尾各布置了两千人。
  
  谷口堵门,谷尾断路。
  
  等楚军的身子全部钻进鹞子口之后,前后一封,便是瓮中捉鳖。
  
  一切就绪。
  
  康博坐在左翼坡顶的一棵老栎树下,啃着一块冷饼,等着猎物上钩。
  
  ……
  
  不久。
  
  斥候来报。
  
  秦彦晖率一万蔡州兵并五千辎重民夫,已从巴陵南门出城,沿官道直奔大云山方向而来。
  
  前锋距鹞子口不足二十里。
  
  秦彦晖这五千民夫带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他盘算的是,到了昌江之后得修筑营垒、运送粮秣,准备跟宁国军长期对峙。
  
  总不能让蔡州兵自己扛粮包。
  
  那帮人干别的行,干这个他们宁可哗变。
  
  康博把冷饼咽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来了。”
  
  他站起身,朝身旁的传令军校招了招手。
  
  “传令下去。全军就位。等俺的号箭。”
  
  传令军校飞奔而去。
  
  大云山两侧的坡地上,一万二千人屏住了呼吸。
  
  一个时辰后。
  
  官道上传来了沓杂的脚步声。
  
  听不出整齐划一的军步。
  
  只有杂乱的、拖沓的、混着车轮吱嘎声和骡马嘶鸣的行军声。
  
  那是五千民夫的队伍。
  
  民夫走在最前面。
  
  推着辎重车,扛着粮包,弯腰驼背地沿着官道往前挪。
  
  他们走得慢。车轮碾在碎石路面上,颠得骨架子都要散。
  
  民夫后面,才是秦彦晖的一万蔡州兵。
  
  这帮蔡州老卒走起路来比民夫强不了太多。
  
  倒非腿脚不行,只是不愿快走。
  
  他们一个个吊儿郎当地散在官道上,三五成群,有的扛着枪,有的把枪拿在手里当拐杖使。
  
  队列松松垮垮,前后脱节严重。
  
  军纪之烂,一目了然。
  
  但仔细看。
  
  这帮人虽然散漫,身上的甲却穿得严严实实。
  
  铁叶甲、皮甲、锁子甲,五花八门。
  
  有些甲片上还带着暗褐色的旧渍,是血。
  
  不知是敌人的还是百姓的。
  
  洗不掉了,或者压根没洗过。
  
  他们的眼神也不一样。
  
  寻常兵卒行军时的眼神,要么木讷,要么畏缩。
  
  这帮人都不是。
  
  他们的目光散漫得近乎慵懒,像是这世上已经没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正眼去瞧。
  
  可就在这层百无聊赖的表皮底下,偶尔会有一丝极快的一闪而过。
  
  那东西没有名字。
  
  见过它的人,多半已经没机会给它起名字了。
  
  这就是蔡州兵。
  
  吃人军。
  
  秦彦晖骑着一匹灰色的矮脚马,走在队伍中段。
  
  他没有打帅旗,身上也没穿什么显眼的甲胄。
  
  暗青色圆领袍底下套着锁子短甲,腰间挂了一口横刀和一枚铜鱼符。
  
  远看跟一个押粮的录事差不多。
  
  他刻意如此。
  
  行军途中,主帅越不起眼越好。
  
  省得招箭。
  
  秦彦晖骑在马上,半阖着眼扫视两侧的山坡。
  
  大云山他来过几回,地形不算陌生。
  
  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他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风向不对。
  
  六月的山里,午后应该刮的是南风。
  
  可此刻的风是从两侧的坡上往谷底灌的。
  
  风里头带着一股青草和落叶腐烂的味道。
  
  正常。
  
  山谷里嘛,风向本来就多变。
  
  但秦彦晖心里不踏实。
  
  他转头朝身旁的亲将说了句什么。
  
  亲将点了点头,纵马往前队跑去,大约是去催斥候回来报信。
  
  然而为时已晚。
  
  前队的民夫已经走进了鹞子口。
  
  谷口不宽。前面的辎重车先挤进去了,后面的人跟着涌。
  
  五千民夫加一万蔡州兵,一万五千人的队伍拖了足有三四里长。
  
  前半截已经深入谷中,后半截还在谷口外面的官道上慢吞吞地挪。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带着尖啸的鸣镝箭从左翼坡顶射上天空。
  
  箭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白烟,随即炸开。
  
  鸣镝声刺破了山谷里的寂静。
  
  鸟群炸了。
  
  树冠里扑腾腾飞出一大片黑影。
  
  然后。
  
  两侧山坡同时爆发了。
  
  “放!”
  
  左翼。
  
  右翼。
  
  上千张弓弩同时击发!
  
  弩矢如飞蝗一般从坡顶倾泻而下,钉进谷底的人群里。
  
  密集到不需要瞄准。
  
  谷底的官道上挤满了人。
  
  民夫、蔡州兵、骡马、辎重车。
  
  人挨着人,肩碰着肩。
  
  弩矢落下来,几乎是闭着眼射都能扎到人。
  
  凄厉的哀嚎瞬间淹没了整条山谷。
  
  民夫们最先崩溃。
  
  这帮人手无寸铁,连甲都没有。
  
  弩矢射过来,穿透布衫如同穿纸。
  
  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后排的人疯了一样往回跑。
  
  可后面挤着蔡州兵。
  
  蔡州兵往前冲,民夫往后退。
  
  两股人潮撞在一起,谷底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辎重车翻了。骡马受惊,拖着车架横冲直撞,踩死了好几个人。
  
  粮包散了一地,被踩得稀烂。
  
  秦彦晖的矮脚马也受了惊。
  
  马身中了一矢,前蹄一颤差点摔倒。
  
  秦彦晖一把薅住缰绳,从马背上翻身跳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四周的混乱,脸色铁青。
  
  “中伏了。”
  
  ……
  
  谷底。
  
  一名叫陈阿狗的蔡州老卒,正被夹在两辆翻倒的辎重车之间。
  
  他今年四十三。
  
  蔡州人。
  
  打从十五岁上被秦宗权的兵拉了壮丁,就再没离开过这行。
  
  先跟秦宗权,后跟孙儒,再后来归马殷。
  
  换了三四个主子,他没一个忠心过。
  
  忠什么忠?
  
  不过是谁给饭吃就跟谁。
  
  弩矢从头顶呼啸而过,钉在车板上“咄咄咄”直响。
  
  他缩在车底下,听见周围全是惨叫声。
  
  有人喊“下马!下马!”
  
  有人喊“举盾!往右!”
  
  还有人什么都没喊,就“扑通”一声栽在了他旁边。
  
  一支弩矢透胸而过。
  
  那人的眼睛还睁着,嘴里冒出来的血沫子溅了陈阿狗一身。
  
  陈阿狗骂了句娘,从车底下蹿了出来。
  
  他的圆盾不知道扔哪了。
  
  手里只有一把短刀。
  
  四下一看。
  
  谷底已经成了修罗场。
  
  满地的尸体。
  
  断矢。
  
  断肢。
  
  嘶鸣的骡马。
  
  跑的人、爬的人、倒的人。
  
  弩矢还在从两侧坡上射下来。
  
  密得像下雨。
  
  陈阿狗跟着身旁几个蔡州老卒,本能地往右侧坡上冲了过去。
  
  蔡州兵打仗从来不是靠号令。是靠本能。
  
  十几年杀人杀出来的本能。
  
  要么杀上去,要么死在这里。
  
  陈阿狗冲了七八步。
  
  一支弩矢钉在了他左肩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没倒。
  
  他用右手攥着短刀,继续往上冲。
  
  冲到半坡的时候,杂木丛后面闪出一排宁国军的刀盾兵。
  
  铁盾。黑甲。长枪。
  
  排得整整齐齐。
  
  陈阿狗来不及停脚了。他一头撞上了最前面那面铁盾。
  
  “铛——!”
  
  脑袋嗡了一声。
  
  他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了乱石坡面上。短刀差点脱手。
  
  还没等他站起来,一柄长枪从盾缝里捅了过来。
  
  他拿短刀格了一下,没格住。
  
  枪尖扎进了他的大腿。
  
  疼。
  
  钻心的疼。
  
  但陈阿狗不是第一回挨枪了。
  
  二十多年前在蔡州的时候,他被捅过三刀。
  
  两刀在肚子上,一刀在后背,都活了下来。
  
  陈阿狗一直觉得自己命硬。
  
  同村一块儿被拉壮丁的有十七个,头一年就死了十四个。
  
  剩下三个里头,一个断了腿被丢在路边喂了野狗,另一个染了疫病烂成了一摊脓水。
  
  就他陈阿狗,肚子上两个窟窿、后背一道口子,愣是爬着爬着就爬活了。
  
  从那以后他就信了一个理儿:阎王爷嫌他肉糙,懒得收。
  
  这回也一样。
  
  大腿上这一枪,疼归疼,但还没到要命的份上。
  
  等打完了,找根布条子缠一缠,灌两口烈酒,躺上十天半月,又是一条好汉。
  
  他是这么想的。
  
  可这回,血流得比以前哪次都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
  
  枪尖捅进去的地方正朝外翻着一圈暗红的肉,血是涌出来的。
  
  一股一股的,跟着心跳的节奏往外蹿。
  
  裤腿早就湿透了,连靴子里都灌满了,脚底踩上去"咕叽咕叽"的,滑得站不住。
  
  陈阿狗的脑子开始发飘。
  
  眼前的东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灶上的油烟。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
  
  没用。越眨越模糊。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在大太阳底下,他竟然觉得冷。
  
  他嘶吼一声,伸手一把攥住了枪杆。
  
  攥得死紧。
  
  这不是脑子指挥的动作。
  
  脑子早就不管用了。
  
  是手在动。
  
  从蔡州到淮南,从淮南到江南,从江南到湖南。
  
  二十八年里,这双手攥过枪杆、攥过刀柄、攥过别人的头发、攥过从死人肚子里淌出来的滑腻肠子。
  
  攥得太多了。
  
  多到指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暗褐色血垢。
  
  这双手不需要脑子。它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枪杆被攥住的一瞬,手掌便本能地往回拧了半圈。
  
  这是蔡州老卒从尸堆里总结出来的野路子。
  
  掌心拧住杆身,五指反扣,拇指死死卡进枪杆上那道被汗水磨出来的凹槽里。
  
  对面的枪兵猛抽了两下,没抽动。
  
  第三下使了蛮力,枪杆在陈阿狗掌心里"吱"地滑了一寸,磨掉了一层皮,掌心立刻渗出了血。
  
  但没松手。
  
  陈阿狗趁这个空当,另一只手的短刀从下往上挑了过去。
  
  这一挑也不是瞄着来的。
  
  眼睛看什么都是重影。
  
  刀尖是顺着铁盾的底沿往上钻的。
  
  盾底和地面之间那道三寸宽的缝,是蔡州兵最熟悉的杀人缝。
  
  教他这一招的是个老什长。
  
  老什长后来死在了宣州城下。肠子被枪挑出来,挂在城墙的麻绳上晒了三天。
  
  但这一刀活了下来。
  
  刀尖从铁盾的底沿钻进去,扎在了枪兵的小腿上。
  
  “啊——”
  
  枪兵惨叫一声,松了枪。
  
  陈阿狗还想再补一刀。可他的大腿已经支撑不住了。
  
  血流得太快。
  
  膝盖一软,他又跌坐了下去。
  
  身后的两名蔡州老卒踩着他的背爬了上去。
  
  “杀!”
  
  一个攥着横刀劈翻了一面盾牌。
  
  另一个更野,空手抱住了一名宁国军枪兵的腰,张嘴往人家脖子上咬了下去。
  
  牙齿嵌进了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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