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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这天下谁不想当皇帝?

第429章 这天下谁不想当皇帝? (第1/2页)

岭南,广州,清海节度使都督府。
  
  六月的岭南,湿热得像一个扣死在炉子上的大蒸笼,连廊下的鹦鹉都热得耷拉着脑袋,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怪叫。
  
  然而,都督府的白虎节堂内,却透着一股叫人骨髓发寒的肃杀之气。
  
  两盆从冰窖里起出来的巨冰摆在堂中,冒着丝丝白气。
  
  清海节度使刘隐站在一幅巨大的羊皮舆图前,手里捏着三封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加急密信。
  
  他的目光顺着弯曲的海岸线一路北上,越过南岭,死死钉在湖南潭州的位置。
  
  堂下,其弟刘龚身披一袭做工极精良的细鳞明光铠,修长的手掌按着腰间那口大食国进贡的镶宝横刀。
  
  他身形魁伟,虽极力压制,但眼中翻涌的勃勃野心与锐气,仍泄露了心底的急切。
  
  他在冰盆前顿住脚步,沉声开口:“大哥,刘靖此子当真不可小觑!仅凭五千兵马,竟硬生生撕开了醴陵的防线!”
  
  “其麾下北路军更是用兵如鬼,连克唐年、蒲圻。”
  
  “更棘手的是,虔州卢光稠那老狐狸素来首鼠两端,此番竟也押上了全部身家,亲自领兵去取马殷的郴州!”
  
  刘隐没有回头。
  
  此前半年,他一直首鼠两端。
  
  马殷兵强马壮,他不敢轻易得罪。
  
  刘靖势头正猛,他还想着拿刘靖当枪使。
  
  让这两人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在南边坐收渔利。
  
  但就在半个时辰前,他麾下最得力的谋主,为他陈明了利害。
  
  “主公,天下大势,犹如博弈。刘靖此局,胜算已占了七成。”
  
  谋主当时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若刘靖赢了,岭南此刻不出兵,事后便是坐观成败之罪。”
  
  “刘靖那等枭雄,岂容卧榻之侧有首鼠两端之辈?他日清算,岭南危矣。”
  
  “若刘靖输了……主公,咱们顶多折损去连州、道州的两万兵马。”
  
  “隔着南岭天险,马殷就算有天大的怒火,也打不到广州城来。”
  
  “此局,咱们无伤根本啊!”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刘隐最后的犹豫。
  
  乱世之中,谁还不是个想当皇帝的疯徒?
  
  既然输得起,那为什么不搏一把大的?!
  
  “当啷”一声。
  
  刘隐将手中的越窑茶碗重重砸在案几上,茶水四溅。
  
  他猛地转过身,原本儒雅的面容此刻因为极度的野心而微微扭曲,他盯着刘龚,冷笑出声,格局在这一刻彻底打开。
  
  “马殷的主力被拖死,南边又被卢光稠捅了刀子。这等痛打落水狗的买卖,咱们岭南若是不掺和一脚,岂不是白白错过了这分肉的席面?”
  
  刘隐大步走到刘龚面前,一把揪住弟弟的护心镜,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传我军令!命你即刻点齐两万兵马,兵分两路,直插连州、道州!”
  
  “马殷现在左支右绌,顾不上南边,你给我狠狠地咬下他两块肉来!”
  
  “记住了,不要跟马殷的精锐硬拼,就是抢地盘、抢粮、抢人!”
  
  “得令!”
  
  刘龚闻言,眼中精光暴射。
  
  他在这广州城中蛰伏太久,此番终能独领两万大军出征,建功立业,胸中那股吞吐天地的野心再也压制不住。
  
  他虽极力按捺,但仍因激动显得有几分动容,当即抱拳厉声道:“大哥放心!此番出兵,小弟定当如秋风扫落叶,将连、道二州尽数收入咱们岭南的版图,绝不叫那马殷有喘息之机!”
  
  看着刘龚大步流星奔出大堂的背影,刘隐独自走回那幅巨大的绢帛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广州划到潭州,又从潭州缓缓划向东北面的洪州。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他想的,可不仅仅是咬下马殷的两块肉。
  
  若刘靖和马殷在这场惊天豪赌中拼了个两败俱伤……
  
  他岭南,未必不能一口吞下整个湖南,甚至饮马长江,去争一争那九五之尊的位子!
  
  ……
  
  与此同时。
  
  醴陵城。
  
  清晨的薄雾,混合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死死笼罩着残破的醴陵城。
  
  城外十里,楚将李唐的大军已在昨夜仓皇撤走。
  
  旷野上只留下一地狼藉,断裂的旗杆、烧焦的攻城云梯、还有填满壕沟、层层叠叠已经开始发臭的数千具尸体,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经历了怎样惨绝人寰的绞杀。
  
  卯时三刻,宁国军前锋营的黑色大纛,终于刺破了晨雾。
  
  刘七率领五千轻装急行的将士,踏着满地暗红的血泥,大步迈入醴陵南门的城门洞。
  
  经过一夜的翻山越岭,前锋营的将士们本已疲惫到了极点,可当他们真正看清城内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南城墙原本灰白的青砖,此刻从垛口到墙根,全被一层又一层暗红色的血污浸透。
  
  碎砖、断木、残破的兵器,还有墙根下那两个被守军用沙袋和战友尸体死死堵住的壕洞口,犹如人间炼狱。
  
  而在这片废墟之中,靠着一排排活下来的人。
  
  他们是庄三儿麾下的兵。每个人身上都裹着渗血的麻布条,甲胄破烂不堪,许多人缺胳膊少腿,断茬处随便绑着一根绳子止血。
  
  听到大军入城的甲片摩擦声,靠在墙根下的残兵们木然地抬起头。
  
  周五靠在一堆碎砖旁,手里正死死攥着半块干得掉渣的胡饼。
  
  他那一身布满刀痕的扎甲早已被血水泡得发硬,左肩的甲片深深嵌在肉里,一动就钻心地疼。
  
  他看到了那面黑底红字的“宁”字大纛,也认出了走在最前面、满身泥水的前锋统领刘七。
  
  周五把嘴里那口粗糙的干饼硬生生咽了下去,刮得嗓子生疼。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可刚撑起半个身子,腿一软,又重重地跌坐回血水里。
  
  他伸出那只因为长时间握刀而僵硬痉挛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冲着刘七咧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漏风的风箱:“刘统领……俺们节帅呢?”
  
  这极其虚弱的一声问询,却在死寂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那些断了胳膊、瞎了眼的老兵们,纷纷转过头,一双双布满血丝、透着绝望与期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刘七。
  
  他们拼了命,拿骨头填满了楚军的壕洞,等的就是那个带他们出来打天下的男人。
  
  刘七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周五,看着满街那些犹如血葫芦般的弟兄,这个素来以冷血狠辣著称的斥候头子,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长气,将胸腔里那股酸楚硬生生压下去,随后拔高了嗓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节帅在后头!”
  
  “为了提早来救你们,节帅在山上把几百车辎重、攻城器械,全他娘的砸了!大队人马正在翻山,最迟今日日落,节帅必到!”
  
  刘七粗犷的声音在残破的街道上回荡。
  
  没有震天动地的欢呼,也没有慷慨激昂的万岁。
  
  对于这群早已超越生理极限的残兵来说,他们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应刘七的,只有一连串兵器落地的声音。
  
  “当啷。”
  
  一名左眼缠着血布的老卒,松开了那柄这八天来连睡觉都不曾离手的砍卷了刃的横刀,刀背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他双手捂住那张看不出模样的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嚎啕大哭起来。
  
  仿佛一个引子。
  
  长街两旁,压抑的呜咽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蔓延开来。
  
  有人拼命把头往城墙的青砖上磕,一边磕一边哽咽着喃喃自语:“节帅没忘咱们……节帅没忘咱们啊……”
  
  有人听完这句话,绷着的口心气终于一松,眼皮一翻,直接晕死在了血水里。
  
  这种克制到极点的情感释放,让身后刚刚入城的五千前锋营将士无不红了眼眶。
  
  许多人死死咬着后槽牙,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砸。
  
  刘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再也看不下去了,当即转头拔出横刀,厉声下令:“传令前锋营,即刻接管四门城防!”
  
  “随军医工马上架锅熬药,把带来的金创药全用上!杀猪宰羊,给活下来的弟兄们吃顿饱饭!”
  
  下达完军令,刘七留下副将调度,自己则快步朝县衙方向奔去。
  
  在县衙前庭的石阶上,他终于见到了庄三儿。
  
  这位昔日犹如铁塔般的黑脸汉子,此刻就像一尊从血泊里捞出来的泥塑。
  
  左臂的贯穿伤只用烂布条胡乱缠着,手里那柄厚背斫刀的刀刃,已经崩得像一把锯子。
  
  见刘七带人赶到,庄三儿撑着刀柄,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身,刚撑起一半,腿一软,险些栽倒。
  
  “庄将军!”
  
  刘七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握住了他粗壮的胳膊,稳稳架住了他沉重的身躯。
  
  看着往日生龙活虎的同僚伤成这副模样,刘七声音发颤:“庄将军,外面的防务交给我了,你带着弟兄们速速下去歇息!”
  
  庄三儿没有动。
  
  他满是血污和泥垢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刘七,嗓音沙哑:“节帅……几时能到?”
  
  “大队人马正在翻山。”
  
  刘七迎着他的目光,郑重作答:“最迟今日傍晚,节帅必到!”
  
  “傍晚……”
  
  庄三儿低声重复了一遍。听到这个确切的时间,他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了下来。
  
  他咧开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憨笑,一把死死攥住刘七的护臂,含糊不清地叮嘱道:“等节帅到了……记得叫醒俺……”
  
  话音未落,这位在城头上死战不退的悍将,双眼一翻,高大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刘七与两名亲卫慌忙将他死死拖住,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几张拼凑起来的杌凳上。
  
  一名随军医工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手忙脚乱地去剪庄三儿身上粘连在血肉里的甲片。
  
  仅仅三息之后,在这满目疮痍、血气冲天的县衙大院里,庄三儿犹如闷雷般的沉重鼾声,便已轰然响起。
  
  看着庄三儿熟睡的模样,听着那犹如拉破风箱般震天响的鼾声,刘七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两下。
  
  他没有伸手去碰庄三儿,只是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名正满头大汗剪着甲片的医工。
  
  “手脚麻利些,动作放轻。”
  
  刘七压低了嗓音。
  
  “把咱们前锋营带来的上等金创药全用上。庄将军若有半点闪失,拿你是问。”
  
  医工打了个寒噤,连连点头,手底下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
  
  刘七深吸了一口气,霍然转身,大步跨出县衙前庭。
  
  门外,前锋营的几名副将和校尉正按刀肃立,等着他的将令。
  
  这五千弟兄连夜翻越大屏山,本已双腿如灌铅般沉重,但此刻亲眼目睹了满城的修罗惨状,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着一团驱散了疲惫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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