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残响撞钟(上) (第2/2页)
从“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然后按闹分配”,到“蛋糕就剩这么点了,谁也别乱动,小心刀子不长眼”。国家的精神与脊梁,便在这悄无声息的蜕变中,被蛀空、软化,最终成为一具看似光鲜、内里爬满蛆虫的空壳。
李秉煜的思绪,被**温和的声音打断:“……下面,进入公众陈述环节。请已登记陈述的公众代表,按顺序发言。每人限时三分钟。请第一位代表,前经济规划院次官,李秉煜先生。”
终于,轮到他了。
会场内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个坐在最后排角落、毫不起眼的老人。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同情,有漠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仿佛在说:快点说完你的“陈词滥调”吧,别耽误我们走完这“民主程序”。
李秉煜缓缓站起身。他感到自己的腿有些僵硬,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他走到发言席,调整了一下老花镜,看向面前的话筒,又抬头,目光缓缓扫过**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没有立刻开口。这几秒钟的沉默,在流畅的会议节奏中显得有些突兀。台下开始有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头看表。
李秉煜深吸一口气,没有去看准备好的稿子,而是用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开口说道:
“**,各位委员,在座的各位。”
“我叫李秉煜。在汉江边的那栋老楼里,工作了三十七年。参与过第五个、第六个五年经济计划的起草,经历过外汇储备见底的时刻,也目睹过高楼拔地而起、股市冲破两千点的狂欢。”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穿透时间的质感。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历史学家,也不是以一个哲学研究者的身份。我只是以一个过来人,一个见证者的身份,想说几句话。”
“关于历史,关于记忆,关于……我们如何向后代讲述‘我们是谁’。”
台下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似乎被这个开场白勾起了些许兴趣,或者,只是好奇这个老人到底要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刚才,我们听到了很多关于‘心灵’、‘和谐’、‘国际交流’、‘先进理论’的精彩论述。”李秉煜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台上那位侃侃而谈的学者,和台下几位刚刚热烈鼓掌的委员,“这些词都很美好,很正确。没有人会反对‘心灵平静’,没有人会反对‘国际友谊’。”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沉,却更加清晰有力,敲在寂静的会场里,“在我们将这些美好的词汇,镌刻在我们的国家功勋名录上,赋予其至高荣誉之前,我恳请各位,花一点点时间,回想一下——”
“回想一下,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这个国家,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不是靠瑜伽,不是靠冥想,不是靠来自遥远国度的、某位上校的‘心灵哲学’。”
“是靠在座的、以及不在座的、无数普通韩国人,在流水线上熬红的眼睛,在建筑工地上晒脱皮的脊背,在狭小考试院里通宵苦读的青春,在金融危机时捐出的、带着体温的最后一点黄金。”
“是靠那些被称作‘阵痛’和‘代价’的——光州的枪声,出租车司机的死,成片倒下的中小企业,还有无数个在绝望中沉默消失的……金明浩,金雅,尹秀贤,徐振宇。”
当他念出这些名字时,会场的气氛瞬间凝滞了!几个委员的脸色变得极其不自然,台下响起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媒体的镜头猛地转向他,闪光灯噼啪作响。
“这些名字,这些面孔,这些血泪,”李秉煜的声音微微颤抖,但依旧坚定,“它们或许上不了今天这份光鲜的报告,或许不符合‘和谐社会’的主旋律,或许会被‘弱化’,被‘简化’,甚至被从历史书上抹去。”
“但是,它们存在过。”
“它们是我们这个国家历史肌体上,无法剔除的、真实存在的伤疤与记忆。它们或许丑陋,或许痛苦,但它们是我们的一部分。是我们之所以是‘我们’,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根本所在。”
“如果我们今天,迫不及待地,要将一个用‘业力’来解释一切苦难、用‘净化’来掩盖所有不公、用‘心灵平静’来要求受害者沉默的异国学说的创立者,奉为我们‘心灵与道德’的导师和功勋——”
“那么,我们如何面对那些在真实苦难中挣扎、哭泣、乃至消失的亡魂?”
“我们如何向后代解释,他们的祖辈,曾经如此真实地痛苦过、奋斗过,也牺牲过?”
“我们岂不是在告诉他们: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吧,那都是你们个人的‘业’;接受现在的‘和谐’吧,这才是‘正道’?”
“**,各位委员,”李秉煜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目光如炬,直视**台,“一个民族,如果连正视自己历史的勇气都没有,连铭记自身伤痛的良知都丧失,转而到异国的神秘学说中去寻找‘心灵解脱’和‘道德标杆’——”
“那么,这个民族的脊梁,就已经断了。”
“它的荣誉,也将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最终,不过是一场……”
“自欺欺人的,皇帝的新衣。”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寂静无声的会场。
死一般的寂静。
**台上的委员们脸色铁青,或尴尬,或恼怒。台下众人表情各异,震惊、错愕、若有所思、不屑一顾……
“李秉煜先生,”**终于反应过来,干咳一声,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您的发言时间到了。请注意,我们今天的议题是审议提名,不是讨论历史观。您的个人观点,委员会已经记录。请下一位……”
“等等。”李秉煜忽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的话。这个举动极其失礼,几乎让所有人愣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起毛的纸。正是朴成焕教授给他的那份关于“教科书修订”的内部吹风要点。
他没有展开,只是用颤抖的手指,捏着那张纸,举到胸前,面对着全场,面对着无数镜头。
“就在上周,”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悲愤到极点的平静,“我的一位老朋友,一位研究了一辈子韩国近代史的老教授,给了我这张纸。上面写着,即将修订的历史教科书,要‘弱化’我们经历过的阵痛,‘简化’我们承受过的苦难,然后……‘增设’关于‘东方传统心灵智慧’的拓展阅读。”
他将那张纸,缓缓放在发言席的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却惊心动魄的闷响。
“今天,我们在这里,讨论是否要将一位‘东方传统心灵智慧’的代表人物,奉为国家功勋。”
“明天,我们的孩子,就可能在教科书上,读到关于他的‘伟大贡献’,同时,对我们父辈经历的真实苦难,一无所知,或嗤之以鼻。”
“这一切,”李秉煜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全场,那目光里,是深深的悲凉,和无尽的失望,“是如此地……顺理成章,天衣无缝。”
“我的话说完了。”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等待**的回应。他转过身,迈着有些蹒跚但异常坚定的步伐,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有同情,也有深深的恐惧——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最后排角落的座位。
他没有坐下。
他拿起自己的旧风衣和公文包,然后,在会议继续进行、下一位发言者走上讲台、试图用更高亢的声音冲淡刚才那令人不安的插曲时——
他转过身,背对着**台,背对着那场“和谐”的奏鸣曲,推开厚重的隔音门,独自一人,消失在了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钟,已经撞过了。
尽管声音微弱,尽管无人应和,尽管注定要被新的、更“正确”的声浪迅速淹没。
但,撞过了。
剩下的,只有余音散尽后的……
无边的寂静,与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