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御前答辩 (第2/2页)
“二十万金币!”财政大臣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二十万金币能养多少军队吗?能发多少官员的俸禄吗?”
“大人,请听我说完。”许影的声音依然平稳,“这二十万金币不是一次性支出,而是分三年投入。第一年修路,投入八万金币。第二年建驿站,投入七万金币。第三年完善配套设施,投入五万金币。”
他顿了顿:“而这二十万金币的投入,带来的收益远不止这个数。”
许影又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更详细的数字。
“道路修通后,北境到帝都的商队通行时间从原来的十五天缩短到八天。”他说,“这意味着同样的商队,一年可以多跑两趟。按照目前北境年贸易额五十万金币计算,多跑两趟可以增加十万金币的贸易额,帝国可以多收两万金币的关税。”
“沿途驿站可以提供食宿、换马、货物仓储等服务,每个驿站年收入预计在一百到三百金币之间。一百二十个驿站,年总收入约两万金币,其中三成上缴国库,就是六千金币。”
“道路修通后,沿途荒地可以开垦。按照每里道路带动两侧各一里土地开发计算,八百里道路可以带动十六万亩土地。这些土地开垦后,年粮食产量可以增加八万石,帝国可以多收一万六千石粮食税,折合金币约八千金币。”
许影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这还只是直接的经济收益。”他说,“间接收益更大:军队调动效率提高,可以缩减边境驻军规模,节省军费。信息传递加快,可以减少地方叛乱和匪患的损失。贸易繁荣,可以刺激手工业发展,增加就业,稳定社会。”
他看向皇帝:“陛下,草民在铁砧镇实践过这套方法。去年,铁砧镇开垦荒地一千二百亩,粮食产量增加六成,治安案件减少八成,商队通行量增加一倍。镇上的税收从原来的每年八百金币,增加到一千五百金币。而这些改变,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投入不到两千金币。”
皇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殿内陷入一种紧绷的安静。许影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远处隐约的钟声,能闻到熏香里渐渐混入的另一种气味——那是紧张人体散发的微弱汗味。阳光从彩色玻璃窗射下来,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光斑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了浅金。
“荒谬。”
赫尔曼终于开口了。老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般冷硬。
“许影,你这些数字,这些‘估算’,是从哪里来的?”赫尔曼的目光像针一样刺来,“你说铁砧镇粮食增产六成,谁验证过?你说治安改善八成,谁记录过?你说商队增加一倍,谁统计过?”
他缓缓站起身,紫袍的下摆拂过座椅。
“你一个瘸子,在边陲小镇待了不到一年,就敢拿着这些不知真假的数字,在陛下面前大谈‘利国之道’?”赫尔曼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修路?建驿站?你知道帝国疆域有多大吗?知道各地的地形有多复杂吗?知道北境有冻土,西部有沙漠,南部有沼泽吗?你那一套在铁砧镇或许可行,放到全国,就是一场灾难!”
许影握紧了拐杖。
他能感觉到左腿的疼痛在加剧,能感觉到后背渗出冷汗,黏在粗布衣上。但他抬起头,迎上赫尔曼的目光。
“大人质疑得有理。”许影说,“草民确实没有走遍帝国每一寸土地。但这些数字,不是凭空编造的。”
他从袋子里取出最后一件东西: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封皮已经磨损,边缘卷起。
“这是铁砧镇工匠行会的账本。”许影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字,“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次粮食入库,每一次货物进出,都有记录。镇长府衙也有对应的档案。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他又取出一叠纸,上面是各种手绘的图表:柱状图显示每月粮食产量变化,折线图显示治安案件数量趋势,饼图显示税收构成比例。
“这些图表,是用草民教的方法绘制的。”许影说,“一目了然,做不了假。”
赫尔曼盯着那些图表,眼神更加阴沉。
“就算你的数字是真的。”财政大臣插话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二十万金币一条路,三条路就是六十万金币。一百二十个驿站,后续维护每年又要数万金币。帝国现在国库并不充裕,北境要防兽人,西部要镇叛乱,南部要治水患,哪里都需要钱。你这一套,太费钱了。”
“大人,有些钱必须花。”许影转向财政大臣,“现在不花,将来可能要花十倍、百倍的钱去弥补。北境长城去年维修花了五万金币,但如果道路通畅,建材运输成本可以降低三成,同样五万金币可以多修三成的城墙。西部平叛,军队调动慢一天,叛军就可能多占一座城,多抢一批粮,造成的损失可能超过十万金币。南部水患,如果信息传递快,可以提前疏散百姓,减少伤亡和财产损失——这些,都是无法用金币衡量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而且,草民说的‘以工代赈’,正是为了省钱。”
“以工代赈?”老将军第一次开口,声音粗哑。
“是。”许影点头,“帝国各地都有流民、贫民,他们没有土地,没有工作,只能靠救济度日,或者沦为盗匪。如果我们将修路、建驿站的工作交给他们,付给他们工钱,他们就有了生计,就不会闹事。而帝国付出的,只是本来就要发的救济粮,加上一些工钱。但换来的,是一条条道路,一座座驿站,一片片新开垦的土地。”
他看向皇帝:“陛下,这不是耗费国帑,这是将死钱变活钱,将负担变资产。”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许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衣领上。阳光又移动了一小段,光斑现在落在他脚边,彩色玻璃的图案在地板上投射出模糊的圣树纹样。熏香的味道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人体气息——皇帝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赫尔曼身上那种冷冽的魔法材料气味,财政大臣身上隐约的墨水和金属钱币的味道。
皇帝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重新开始轻轻敲击扶手,节奏比之前更慢,更若有所思。他的目光在许影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向沙盘,移向那些模型,移向那些图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赫尔曼身上,又落在财政大臣身上,最后回到许影身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许影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脚步声,能听到殿外风吹过廊柱的呜咽声,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动的微弱轰鸣。左腿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腰际。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保持站姿的稳定。
终于,皇帝开口了。
“许影。”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草民在。”
“若朕给你一处贫瘠之地。”皇帝缓缓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一块多山少田、人口稀少、靠近边境的荒地。你能让它如铁砧镇般焕发生机吗?”
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许影感觉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自己身上。赫尔曼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财政大臣的眉头皱得更紧。老将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兴趣。三皇子阿尔伯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审视。太子卡尔依旧平静,但许影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许影深吸一口气。
他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的紧张,能感觉到自己手心湿冷的汗,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左腿的疼痛提醒着他身体的局限,但脑海里的知识、那些图表、那些数字、那些在前世积累的经验,像一座坚实的堡垒。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
“陛下。”许影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响起,平稳而坚定,“草民愿竭尽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