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集：没有寄出去的话 (第2/2页)

念到第十二封时，林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那封信很短，字很大，看得出向公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吾妻勿念。我近日腿痛，不能久立。每夜坐窗前，望海中船火。船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皆不由我。唯其船火不灭，故知有人。”林义念道。
　　
　　念到“唯其船火不灭，故知有人”，林义停住了。他抬头看了一圈。满屋子都是人。炭盆里的火光映着，每个人脸上都明暗不定。阿护的眼睛很亮，像被那封信里的什么东西点了一下。林义深吸了一口气，翻到最后一封。
　　
　　最后一封是向公病危前写的。林义的声音在念到“吾将死”三个字时，轻轻沉了一下，像船搁了浅。他停了一瞬，又继续念。
　　
　　“吾将死。诸儿勿悲。人生在世，能为一件必败之事坚持十五年，吾心已足。人心不可灭，愚公可移山。不忘琉球，琉球不亡。向德宏绝笔。”
　　
　　念完，他把信折好，放回木匣。满屋子没有人说话。雨在门外下着，滴滴答答，像有人在轻轻敲门。林义把炭火拨亮了些。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那些皱纹、泪痕、疤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一会儿，谢天赐站了起来。他走到炭盆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黑土。他把它轻轻撒在炭盆旁边的地面上。
　　
　　“向公，我回闽侯了。我教的孩子们，以后每年也会来福州看琉球会馆。这土，是咱们琉球墓园里的土。撒在这儿，让向公知道——我们还有人。琉球有希望。”谢天赐说。
　　
　　撒完土，谢天赐重新坐下。阿团从人缝里钻出来，蹲在地上，想把那些黑土拾起来。
　　
　　“不能捡。撒下去的土，不能捡。”谢天赐按住他的手。
　　
　　“那下雨就冲走了。”阿团仰起脸。
　　
　　“冲走了，就流到闽江里去。闽江通海，海水通琉球。向公知道。”谢天赐说。
　　
　　阿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来福在一旁扯了扯他，两人缩回角落。郑曜把炭盆又拨了拨，后堂里重新暖起来。那姓林的先生已经把茶喝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他起身对阿护说：“忠武王，我想学琉球话。不求说得多好，只想记住几个字。以后有人问起来，我能说，我祖上是琉球人。”
　　
　　阿护看着他，说：“好。我让真鹤教你。先从童谣教起。琉球话不难，难的是开口。你只要开了口，就是你父亲想听的那种声音。”
　　
　　那姓林的先生对阿护深鞠一躬。阿护扶住他，说：“不用拜。琉球人不拜琉球人。要拜，就拜天，拜海，拜向公。”
　　
　　他说着，朝向公的灵位方向欠了欠身。满屋子的人也都欠了欠身。雨声渐渐小了。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阿古在门口低声道：“林公，有人来了。”
　　
　　“什么人？”林义问。
　　
　　“从南台来。是阿团的娘，来送蓑衣。”阿古说。
　　
　　林义让人把阿团的娘请进来。那是一个瘦小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件旧蓑衣，脸上被雨打得透湿。她进了后堂，看到满屋子的人，有些拘谨。阿团从角落里跑过去，喊了一声“娘”。
　　
　　妇人把蓑衣披在阿团头上，说：“阿公叫你明天还去练拳，别偷懒。”
　　
　　阿团点点头。妇人朝林义的方向欠了欠身，说：“先生，我家阿团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孩子好。将来有出息。”林义摆摆手。
　　
　　妇人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转身要走。阿团跟到门口，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义：“先生，这是我从家里带的，给阿公他们吃。”
　　
　　林义接过来一看，是两块用荷叶包着的米糕。他笑了，说：“好。我收下。明天去南台，我也给你带点东西。”
　　
　　阿团高兴了，跑出去钻进他娘怀里。两个人共披一件蓑衣，走了。
　　
　　林义把米糕放在木匣旁边，对众人说：“都看见了吧。咱们守在这里，不是白守的。总有人送来一块蓑衣、一包米糕。这些东西不值钱。可它们跟向公的信一样，都是没寄出去的话。话在，人就在。”
　　
　　阿护忽然开口了。他说：“林公，向公的信，我来接着抄。十五年的信，一百多封，我抄一份副本，送到南台去，让陈叔给孩子们当教材。让他们知道，琉球人是怎么说话的，怎么想事的，怎么活下来的。”
　　
　　林义望着他，目光深而缓：“好。这事你来。抄的时候，不用着急。一个一个地写。写完一个，就念给尚德听。他不一定听得懂，但一定要听。从小听，长大了就长在骨头里了。”
　　
　　阿护点头。他打开木匣，从里面又取出一封信。那封信的纸已经裂成两半，他用袖口轻轻压着，把它慢慢展平。林义看他这样，说：“这一封，是向公写给你父亲的。你父亲当时不在福州。后来也没收到。你现在看了，就等于是他收到了。”
　　
　　阿护的手停在纸页上。火光在他指缝间跳。他低头看信，没有念出声。满屋子人都安静地等着。后堂里只有炭火和雨声。
　　
　　阿护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爹。阿公说，他等你回来。”
　　
　　没有人问那信里到底写了什么。有些话，就该这样，只让该听的人听见。雨水顺着屋檐滴下，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像无数封没有寄出去的信，落进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