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集:陈铁生的背 (第2/2页)
陈铁生听了,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总觉得,刀磨得再快,也快不过命。我现在躺在这儿,倒想明白些了。教孩子,不图他们能打。图的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知道了来处,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不算丢了自己。”
毛允良没接话。他把药酒涂在陈铁生的腰上,手很轻。陈铁生“嘶”了一声,说:“你下手重了。”
“忍一忍。通开才好得快。”毛允良说。
陈铁生闷着头,不再作声。
药擦完了,毛允良给他喂了半碗温水。陈铁生喝了,靠在枕头上喘气。他的腰上像有根针在里头搅,动一下就疼得厉害。可他偏要动。他撑着胳膊想侧身,被毛允良按住了。
“郎中说了,不能乱动。”毛允良说。
“我不动。我喘口气。”陈铁生说。
傍晚的时候,林义来了。他拄着竹杖,从会馆走到南台,腿脚也不利索,可还是亲自来了。进屋看见陈铁生趴在床上,后腰上裹着厚厚的布条,林义皱了皱眉头,在床边坐下。
“怎么弄成这样?”林义问。
“我自己不当心,不怪孩子。林公,你别怪阿团。那孩子有出息,不该被这一下吓着。”陈铁生把脸转过来,说。
“我不怪他。可你得好好养着。南台这些孩子,还指着你和毛允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毛允良一个人照看不过来。”林义说。
“我知道。我会养。可我不能像死人一样躺着。你们得让我能做点事。不能教拳,就教他们认字。认字不用腰。”陈铁生说。
林义看看毛允良。毛允良站在门口,没说话。
“认字的事,让郑曜来帮你。他上海回来,正好歇一歇。你在床上躺着,他念,你听。哪儿不对,你说话。”林义说。
“好。就这么办。”陈铁生说。
林义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伤情,起身走了。毛允良送他到巷口。林义走得慢,毛允良就在他旁边跟着。两个人谁也没多话。到了巷口,林义站住,说:“陈铁生这个人,不会服软。你多看着他。郎中说三个月,就一定要养足三个月。琉球不能再折人了。”
“我明白。”毛允良说。
林义点点头,拄着竹杖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一点点远去,像一截正在被夜色吞没的旧桅杆。毛允良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
晚上,阿团偷偷跑来看陈铁生。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陈铁生看见了,招手让他过来。阿团走到床边,低着头。
“你哭什么?”陈铁生说。
“都怪我。我要是不爬墙,你也不会摔。”阿团说。
“不怪你。你爬得好。是墙的问题,也是我自己老了。等陈叔腰好了,还带你爬。”陈铁生说。
阿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
“真的。谁先到墙头,谁吃米糕。”陈铁生说。
阿团笑了。
陈铁生也笑了。
两个人笑得像两个偷了糖的孩子。
阿团走后,毛允良给陈铁生喂了药。陈铁生吞下去,忽然说:“毛允良,我想让金成当你的副手。他在码头,还没走。你去找找他。这小子脑子灵,能管住人。”
“好。我明天去。”毛允良说。
“你别空手去。带两斤米酒。他这人,好这个。”陈铁生说。
毛允良应了一声。他拉上门,走到院子里。孩子们已经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轮月亮从云里浮出来。他想起白天阿团的话,又想起陈铁生的话。他抬头看天,月亮很白。白得像首里城正殿外那两尊石狮子嘴里曾经含着的石球。他站了很久,才回屋去。
第二天一早,毛允良去了码头。金成不在。码头上的人说,金成前天下船去了,说是回闽侯看一个朋友。毛允良扑了个空,把米酒放在金成常去的小酒铺里,让掌柜的转交。他留了句话:“南台有事,得空来一趟。”金成什么时候能收到,谁也不知道。
毛允良回到南台时,陈铁生正靠在床头教来福认字。来福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木板上写字。陈铁生念一个,他写一个。写错了,陈铁生就用拐杖头在木板上点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念得极认真。毛允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觉得屋里那两个人,像一幅画。旧笔,新墨。一个躺着,一个坐。一个教,一个学。
外头天光正好,照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昨夜的月亮,又白又圆,挂在天上,像什么人从海那边望过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