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弓手 (第1/2页)

沈青在村中歇了一夜。天光初透时，他已能凭自己的力量站起。他立于老槐树下，仰首望山，望了许久。山体黢黑，寸草不生，与他三十年前来时一般无二。
　　
　　“走。”他道。
　　
　　陈九不急。他让林婉儿重新为沈青诊过，确认无碍，方才上路。镇魂印所指，仍是东南，始终未变。白璃走在前面，狐尾从衣摆下探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曳。欧冶子扛着铁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青。沈青行路不快，却稳当。三十年的僵坐不曾废了他的腿脚，只将他削成了一副骨架。
　　
　　走了三日，路又断了。
　　
　　眼前是一片荒原，不生草木，只有石头。石色灰白，碎作无数棱角，踩上去咯吱作响。地面遍布坑洞，大小不一，像是被什么重物从天砸落砸出来的。风从荒原上灌过来，裹着一股焦煳味。
　　
　　“此地有过厮杀。”欧冶子蹲下身，指尖摩挲着坑沿的痕迹，“不是近日之事。少说也有十年了。”
　　
　　沈青走到一个坑边，低头凝视。坑极深，边缘呈斜面，像是被什么从侧面猛烈撞击而成。他看了很久，忽然俯身，从坑底拾起一物。
　　
　　是一支箭。箭杆已朽烂殆尽，只剩箭头，铁铸的，锈成黑褐色。沈青将箭头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平」。
　　
　　“周平的箭。”沈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用箭，每一支都刻着自己的名字。”
　　
　　陈九接过箭头。铁是凉的，凉得刺骨。他将箭头翻转端详了几遍，没有说话。
　　
　　“他是在这里打的。”沈青站起来，目光投向荒原深处，“跟什么东西打的。”
　　
　　“赢了么？”
　　
　　沈青没有回答。他缓步向前，低着头，像在寻找什么。走出数十步，又蹲下了。地上散着一摊骨骸，不是人骨，尺寸大得骇人，像是某种妖兽的，断成数截，被风化得惨白。骨骸上插着几支箭，箭杆早已烂尽，只剩下箭头，深深钉入骨中，再也拔不出来。
　　
　　“赢了。”沈青说。语气里没有喜悦，也没有悲戚。“他从不输。”
　　
　　陈九取出镇魂印。印上的「镇」字亮着，光芒指向荒原深处，仍是东南。他又取出第一块玉，玉是凉的，「一」字暗着。第二块玉也是凉的。他将两块玉收回怀中，继续前行。
　　
　　荒原辽阔，走了半天才走到尽头。尽头是一座山，不高，却陡峭。山脚下有一片林子，树都枯死了，没有叶子，枝干灰白，像一丛丛枯骨。林子深处有光，很微弱，在枯枝间明灭不定，如同萤火。
　　
　　沈青看见那光，脚步顿了一下。
　　
　　“是他。”沈青道，“他还活着。”
　　
　　陈九没有问沈青何以知晓。他往林中走，双玉托在掌心，光华虽不大，却足够照明。林子死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脚踩在枯叶上的声音。枯叶干透了，一踩即碎，碎成齑粉，扬起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气。
　　
　　那光在前面，越来越亮。不再明灭，而是稳住了，像一盏灯。他们走过去，看见一个人靠在一棵枯树上，双目紧闭，手中攥着一把弓。
　　
　　弓是木质的，旧得发黑，弓弦已断，垂落在地。那人瘦得只剩骨架，身上穿着残破的甲胄，甲片密布裂纹。他的头发很长，灰白交杂，披散在肩头，被风撩起，露出底下的脸。脸上有一道疤，从额顶直贯下颌，双眼是闭着的。
　　
　　沈青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周平。”
　　
　　那人没有动。沈青伸出手，触碰他的面颊。脸是凉的，却没有死。他的胸腔还在起伏，极慢，许久才动一次。
　　
　　“他还活着。”林婉儿走过来，手指搭上那人的手腕，“跟沈青一样，被融界咒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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