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兄弟之战 (第2/2页)
弗里茨想了想。
“他比我想的聪明。”
卡尔愣了一下。
“聪明?他刚打赢了战争,却不要战利品?”
弗里茨望着窗外。
“他不要的是土地,要的是别的。奥地利退出德意志,普鲁士说了算。这才是他想要的。”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弗里德里希先生会怎么想?”
弗里茨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弗里德里希会怎么想。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那个相信“人民给的皇冠才是真正的皇冠”的人,会接受这样一场战争吗?会接受这样的统一吗?
他只知道,路德维希死在街垒上的时候,手里举的是黑红金旗。那是自由的旗子,人民的旗子,不是普鲁士的黑白旗。
六
那年秋天,普鲁士正式吞并了汉诺威、黑森、拿骚、法兰克福。
地图变了。普鲁士的领土连成一片,从莱茵兰一直延伸到东普鲁士。北德意志联邦正在筹建,所有北方的邦国都要加入。
有一天,弗里茨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汉诺威寄来的,字迹陌生,落款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弗里茨先生:
我是卡尔·门德尔松的侄子。您不认识我,但我父亲认识您。他在一八四八年参加过革命,失败后逃到了汉诺威,一直活到今年春天。
他临终前告诉我一件事:他年轻时在柏林认识一个人,叫安娜·卡尔森。他说安娜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一辈子都在等那一天。他说如果有一天,普鲁士真的统一了德意志,让我一定写信告诉安娜的女儿或学生——那一天来了。
我不知道安娜有没有女儿。但我在柏林出版社的一个朋友说,安娜有个学生,叫弗里茨,还在柏林。
所以写了这封信。
我不知道您怎么想。但我觉得,也许那一天,真的来了。
您真诚的
威廉·门德尔松”
弗里茨拿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安娜。想起她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弗里茨,留着。等那一天。”
他想起弗里德里希。想起他最后写的那句话:“安娜,你替我看着时间。等那一天来了,告诉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天的阳光照在施普雷河上,河面飘着落叶,一片一片的,慢慢流向远方。
他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个本子、那块表放在一起。
七
那天傍晚,弗里茨去了墓园。
他站在两座墓碑前,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轻声读了一遍。
读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弗里德里希先生,安娜婶婶,”他轻声说,“有人写信来说,那一天来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一天。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们等的那一天。路德维希举的是黑红金旗,可普鲁士的旗是黑白的。汉斯死在巴登,是为了自由,可这场战争,是为了普鲁士说了算。”
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变了。奥地利走了。北德意志联邦要成立了。那些关卡,那些你们一辈子都在对付的关卡,真的要没了。”
他望着那两座墓碑,望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但我想告诉你们——我等到了。替你们等到了。”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和很多年前一样。
八
那年冬天,北德意志联邦正式成立。
二十一个邦国,三千多万人口,一支统一的军队,一套统一的经济制度。普鲁士主导,俾斯麦掌权,威廉一世是主席。
弗里茨站在窗前,望着那棵老栗树。
树还是那棵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但它还在,一年又一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时代变迁。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表。它还在走,走得准准的。
他又摸了摸那个本子。它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但他还带着,贴着胸口。
他想起弗里德里希写的第一页:
“一八〇八年十月,耶拿之雾……”
五十八年。从耶拿到现在,整整五十八年。
那些在雾中倒下的人,那些在街垒上死去的人,那些在牢里写诗的人,那些在深夜传书的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都没看到这一天。
但他看到了。
他站在这里,替他们看着。
九
窗外,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穿透暮色,传得很远很远。
他站在那里,听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我看到了。”
风吹过来,吹得老栗树的枝条轻轻摇晃。
远处,柏林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有工厂的灯,有住宅的灯,有酒馆的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活着,在做事,在等什么。
他把那个本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开最后一页,拿起笔。
手很稳。不像弗里德里希最后写字时那样抖。
他写道:
“一八六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北德意志联邦成立了。
奥地利走了。那些关卡要没了。普鲁士说了算。
有人写信来说,那一天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弗里德里希先生等的那一天。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安娜婶婶等的那一天。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路德维希死在街垒上时想的那一天。
但我在看。
替他们看。”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回怀里。
窗外,钟声还在响。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六七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