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开工 (第2/2页)
“归拔。”
底下鸦雀无声。
“你们以前在老厂做的是中低端成衣,平缝锁边就完事。归拔这个东西,大部分人没见过,见过也没上手过。不丢人。”
“但从今天开始,你们得学。”
她打开蒸汽阀,白色水汽嘶地冒出来。
“归拔的原理就四个字:热缩冷定。”
周桂兰左手按住布面,右手持熨斗,从布片的中心向外推了一道弧线。
蒸汽过处,原本平坦的涤纶布面肉眼可见地向内收缩了一道弧度。
“看清楚了没有?”
底下的人伸着脖子往前看,有人直接站起来了。
周桂兰松开手。
那块碎布躺在烫台上,中间出现了一道圆润的凹面,像碗底的弧度。
一分钟前它还是块平布。
“这是归。”她翻过布片,在背面重复了一次,方向相反,弧度相反。布面微微隆起,形成一道柔和的凸面。“这是拔。”
“归是收,拔是放。一件大衣穿在人身上,胸要挺、腰要收、肩要圆、背要平——全靠这两个字。”
“你缝得再直、锁得再密,归拔不到位,穿上身就像披了一块布。”
她放下熨斗。
“现在每人领一块布,到自己工位上的烫台试。”
“蒸汽温度调一百四十度,推的时候手劲均匀,别停,停了就是一个死褶。”
张燕开始分发碎布。
五十个人,五十块灰布,五十个烫台同时开蒸汽。
车间里雾气弥漫,温度瞬间拉高了五六度。
陈峰站在卷帘门边上看着这一切。
嘶嘶的蒸汽声里,有人小心翼翼地推了第一下,布面纹丝不动。
有人手劲太大,涤纶直接起了皱。还有人推到一半停了手,布面上留下一道硬折,跟刀砍的似的。
周桂兰在工位间走动,一个一个看。
她不怎么说话,偶尔伸手按住某个女工的手腕,带着她重新推一遍。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停住了。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工正低头推布,她的手稳,速度匀,推完一道弧线后松手,布面的弧度虽然浅,但没有死褶,没有停顿痕迹。
周桂兰站在她身后看了十秒。
“你叫什么?”
女工抬头,有点紧张:“李……李小娟。”
“以前做过归拔?”
“没有,但我在家经常熨衣服……我父亲去世后衣服都是我洗我烫……”
周桂兰没接话。她拿过李小娟手里的熨斗,在同一块布上快速推了一道。
弧度更深、更均匀,但手法和李小娟的如出一辙。
“手感不错。”
李小娟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练,但她握熨斗的手明显更稳了。
张燕在旁边把李小娟的名字记在本子上,后面打了个星号。
到下午四点,五十个人里有三十六个能推出基本弧度。
深浅不一,匀净程度差别很大,但至少没再出现死褶。
剩下十四个人要么手抖得厉害,要么推力不均。
周桂兰把她们分出来,编到平缝组和锁边组,不参与归拔工序。
“不是谁都能干这个活。”周桂兰跟张燕说,“别勉强,勉强出来的不如不做。”
五点整,收工。
张燕安排工人清理工位、关蒸汽、盖机罩。
陈峰走进车间,周桂兰正在裁剪台前把样衣重新叠好,放回纸箱。
“婶子,今天看下来,能上手归拔的有几个?”
周桂兰想了想。
“那个李小娟,底子最好,再练三天能上真料。”
“其他的……能凑出八到十个人干辅助归拔,推蒸汽、定型、翻驳头这些分拆工序。够用了。”
陈峰点点头。
周桂兰收好东西,走到门口突然回了一下头。
“你那个魔都老板娘,面料什么时候到?”
“顺丰说明天下午。”
周桂兰“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跟你说件事。今天下午练归拔的时候,有个眼生的女人一直在厂房外头张望。六十来岁,烫头,穿红衣服。看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走。”
陈峰眉头动了一下。
“你认识?”
“不认识。”周桂兰走进暮色里,“但她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