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绍兴的黄酒,宁波的黄鱼 (第2/2页)
吴守仁心中明白,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或者说,想回来,不容易。
“你们可以考虑考虑,不急,三天内给答复就行。”
年纪大些的那个开口了,这是进门后他第一次说话,口音像是本地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吴先生,我知道您在沪市时帮过我们的人。
现在你们想出去和女儿团聚,也是人之常情。我们按规定办事,不拦着。”
吴守仁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两人又坐了几分钟,喝了口茶,便起身告辞。
吴守仁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沿着田埂走远,感觉自己神情有些飘忽。
关上门,回到堂屋。
陈素珍还拿着那张表格,抬起头问道:“你怎么想?”
吴守仁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凉透的黄酒,他盯着碗里浑浊的酒液,看了很久。
陈素珍继续说:“那南华,是德公创建的,想必也是不错的。”
吴守仁知道她在说什么,为了女儿的前程。
他们老了,在乡下种点菜、养几只鸡,也能过。
但女儿还年轻,有未来。如果他们不去,她在那边,也是过的不安心。
吴守仁将黄酒一饮而尽:“去了,就真的离乡背井了。绍兴是祖地,祠堂在这里,祖坟在这里。”
陈素珍哽咽道:“守仁,我爹我娘的坟,在抗战时就被没了。公爹的坟,在沪市郊区,我们去年回去,那片地已经规划要建工厂了。”
阿敏一个人在外面,她才二十四岁。别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都有爹妈在身边。”
吴守仁拉着妻子的手,这半年瘦了很多,夜里还总睡不踏实。
他知道她担心女儿,嘴上不说,心里成天揪着。
堂屋又静下来。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天井里,一只麻雀跳进水缸边,啄了啄青苔,又飞走了。
吴守仁站起身,走到里屋,打开那个樟木箱,从箱底翻出女儿的信。
信纸已经毛了边,字迹娟秀。
他又看了看那些相片:女儿小时候在碾米厂门口拍的,穿着花裙子,笑得眼睛弯弯;
女儿中学毕业时,穿着旗袍,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最后一张家里的全家福,是在沪市照相馆拍的,照片背后还有写了一个日期:
1945年8月15日。
他把相片小心地放回去,合上箱盖。
走回堂屋时,陈素珍已经拿起笔,正在表格上填写。
“姓名:吴守仁。年龄:五十二。籍贯:浙江绍兴”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填写。
吴守仁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的侧脸。
妻子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皱纹深了。
当年在沪市,她是碾米厂老板的太太,穿旗袍,烫头发,出门有黄包车,十指不沾阳春水。
现在,她穿着粗布衣,手上也起了茧。
“职业怎么写?”陈素珍停笔,抬头看他。
吴守仁想了想:“就写务农吧”。
陈素珍点点头,继续写。
两张表格填好,她拿起表格,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递给吴守仁:“你看看,有没有写错。”
吴守仁接过来,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遍,该填的都填了。
“什么时候去县里交?”陈素珍问。
“明天吧。早交早办。”
陈素珍点点头,起身去灶台边,开始准备晚饭。
她从米缸里舀出一勺米,淘洗,下锅。。
吴守仁还坐在堂屋。
他看向门外,田埂上,几个收工的农民正扛着锄头往家走,说说笑笑的。
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
这是他出生的地方。
这里的泥土味、水汽味、黄昏时家家户户烧柴火的味道,都刻在骨子里。
但他明天要去交一张表格,一张可能让他离开这里的表格。
灶台那边传来米饭的香气。陈素珍在切咸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的,很规律。
吴守仁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接过妻子手里的刀:“我来吧,你歇会儿。”
陈素珍没争,退到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
她看着丈夫切菜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听说南华那边,一年四季都暖和,冬天不用穿棉袄?”
“是的,我去过那边,年轻的时候跟着商队去收过粮食。”吴守仁应了声。
“有人说,那边和这里一样靠海,鱼很多,也很便宜。”
“嗯,不过还是宁波的黄鱼好吃。”。
“明天去交表的时候,我去看看有没有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