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下去容易,上来难 (第2/2页)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李察把关键段落抄完,合上笔记本。
手腕实在太酸了,再写下去笔迹会变形,影响日后辨认。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响了好几声,在安静的二楼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楚。
远处一排书架的尽头,菲利普斯正靠在窗台上。
茶杯搁在窗台上,书摊开在膝盖上,姿势和一小时前几乎没变过。
李察走过去的时候,不自觉地瞥了一眼他书上的内容。
拉丁文,诗体排列,每行左端参差不齐,这是六音步的节律断行方式。
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蒙塔古在西塞罗杯引用的那部古罗马史诗。
菲利普斯大概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
“你认得?”
“维吉尔写的,当然读过。”李察说。
“嗯。”菲利普斯用拇指在书页上划了一下:
“蒙塔古在台上念的那段,其实是最表面的一层。”
他把书翻回前面几十页,指了指某一段:
“整部《埃涅阿斯纪》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那句'宽恕降服者,征伐骄傲者'。”
“那在哪里?”李察问。
菲利普斯把书页翻到第六卷:“你读过第六卷吗?”
“我读过全本。”
“那你应该记得,埃涅阿斯在冥界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安喀塞斯。”
“嗯,安喀塞斯在冥界的福地等着他。”
“对。”菲利普斯把茶杯从窗台上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面没什么热气,大概已经放凉很久了,但他喝得面不改色。
“埃涅阿斯下冥界之前,女祭司西比尔跟他说了一句话。”
菲利普斯没有去翻那一页,直接背了出来:
“下冥界是容易的,冥府之门昼夜敞开。”
他的拉丁文发音比西塞罗杯时略微松弛些,更接近日常说话的节奏。
李察挑了挑眉,接了后面半句:
“但若要重返人间,这才是真正的艰难,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下去容易,上来难。”菲利普斯点点头,把书合起来搁在膝盖上:
“我一直觉得,这才是整部史诗最核心的一句话。”
窗外草坪上,两个老头的棋还没下完。
“蒙塔古引用的那句'宽恕降服者,征伐骄傲者',是安喀塞斯在冥界对埃涅阿斯描述罗马未来使命时说的。”
“帝国、征伐、荣耀,非常宏大的叙事。”
他停了停。
“但在那之前,埃涅阿斯要下到冥界去。
在更早之前,他失去了特洛伊,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他爱的人。”
“他经历了所有那些之后,才有资格听到父亲在冥界里对他说出那番关于未来的话。”
菲利普斯用拇指摩挲着书脊,好像在摸一件用旧了但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大部分人读《埃涅阿斯纪》,记住的都是后面那些辉煌的预言。”
“但让埃涅阿斯成为埃涅阿斯的,不是那些预言。”
李察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菲利普斯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和他在西塞罗杯上演讲时完全不同。
比赛时的菲利普斯是一杯温度恰好的茶,不烫嘴不凉透,喝完了不留印象。
现在的菲利普斯把杯子放下了,不再计较水温和口感,说出了他真正想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