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家宴 (第2/2页)
朱雄英顿时更开心了,又抓起一块,往嘴里塞。
常氏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她与常昀一母同胞,自幼一起长大,最是了解这个弟弟的性子。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可心里比谁都重情。只是这十年边关,让他学会了把一切都藏在冷硬的外表之下。
如今看着他与雄英相处,那冷硬的外壳,似乎正在一点点融化。
“阿昀。”常氏轻声开口。
常昀抬眸。
“你……与胡家那门婚事,想好了吗?”
常昀沉默了一瞬。
“君命难违。”他淡淡道,“没什么想不想的。”
常氏轻轻一叹。
“胡家那丫头,我听说过一些。自幼饱读诗书,心高气傲,怕是……”
“姐。”常昀打断她,语气平静,“她愿嫁也好,不愿嫁也罢,与我无关。只要她不触犯侯府规矩,我自会以礼相待。”
常氏看着弟弟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有些心疼。
这双眼睛里,有杀伐,有决断,有坚毅,有担当。唯独没有寻常男子谈及婚嫁时,该有的期待、忐忑、欢喜。
他是真的不在意。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不在意。
习惯了把一切与家国无关的情感,都压在心底。
常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手,轻轻覆在弟弟的手背上。
常昀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那掌心的温度,与雄英方才递来的桂花糕一样,柔软,温暖。
午后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朱雄英吃饱喝足,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靠在母亲怀里,很快就睡熟了。
常氏轻拍着儿子,与父母、弟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太子朱标的仁厚,说东宫的琐事,说京中近日的传言,说锦衣卫抓人的动静。常遇春偶尔插几句,开平王妃则絮絮叨叨叮嘱女儿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常昀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堂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一刻,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江湖厮杀,没有锦衣卫的血雨腥风。只有一家人,围坐闲话,岁月静好。
常昀忽然有些恍惚。
这十年,他在雁门关,每逢这样的午后,都在做什么?
练兵。巡防。与北蛮斥候厮杀。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刀锋。
他想不起任何一个这样的午后。
边关没有午后。只有战与不战,活与不活。
“舅舅。”
常氏怀中传来软糯的呢喃。
常昀低头,发现朱雄英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舅舅在。”他轻声道。
朱雄英咧嘴一笑,又闭上眼,继续睡了。
常昀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一生,杀人无数,双手染血。可他要守护的,从来不是那些虚妄的功名,不是朝堂上的权势,不是江湖中的敬畏。
而是眼前这样的午后。
是雄英无忧无虑的笑脸,是姐姐温柔的叮咛,是父母眼中的欣慰。
是千千万万个像雄英一样的孩子,能够平安长大,不必像他一样,十五岁便上战场,在尸山血海中学会杀人。
这,才是他拔刀的初心。
日头西斜,渐近黄昏。
常氏起身告辞。
“天色不早了,该回宫了。”
开平王妃依依不舍地拉着女儿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朱雄英被抱上銮驾,却还不老实,探出小脑袋,使劲朝常昀挥手。
“舅舅,下次还要来看雄英!”
常昀微微颔首。
“好。”
銮驾缓缓启动,渐渐远去。
常昀站在府门前,目送那道明黄色的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久久未动。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萧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低声道:“侯爷,锦衣卫那边又传来消息——毛指挥使说,今日实在抽不开身,傍晚时分才能前来拜访,请侯爷恕罪。”
常昀收回目光,神色淡然。
“知道了。”
他转身,迈步回府。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萧战。”
“属下在。”
“毛骧那边,若是需要帮忙,可以适当透露——玄甲龙骧卫最近闲着。”
萧战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
常昀继续迈步,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内。
萧战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侯爷啊……
嘴上说着不在意,可该帮的时候,从不含糊。
锦衣卫那点底细,谁不知道?毛骧今日迟迟不来,怕是遇到棘手的麻烦了。侯爷这一句“闲着”,便是主动递出了橄榄枝。
这份人情,毛骧若是不领,那才是蠢。
萧战摇摇头,转身去安排接洽之事。
而常昀回到院中,站在那株老槐树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徐妙锦昨日那句“大哥哥,大婚是什么呀”。
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恢复平静。
他转身,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亮起,映出一道挺拔的剪影。
暮色四合,应天府华灯初上。
开平王府的书房里,常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慈航静斋的功法笔记,却迟迟没有翻页。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声——那是长街上的夜市,百姓们正在为生计奔波,为一口吃食欢喜忧愁。
他不知道毛骧今日遇到了什么麻烦,也不知道锦衣卫的抓捕进行到了哪一步。
他只知道,今日的午后,很好。
有姐姐的叮咛,有外甥的黏人,有父母欣慰的目光。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等毛骧来了再说。
常昀收回思绪,翻开笔记,继续参悟。
烛火微微跳动,映出一张冷峻却不再冰冷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