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商议 (第2/2页)
常遇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走过去,站在常昀身边,像很多年前在雁门关上那样,并肩站着。
“爹打了一辈子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什么都遇到过。被人围过,被人骗过,被人从背后捅过刀子。可这种事,爹也没遇到过。”
常昀转过头,看着父亲。常遇春的脸在晨光里显得老了些,皱纹比十年前多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当年在战场上一样亮。
“爹教不了你怎么处理这事。”常遇春说,“但爹能告诉你一件事——胡惟庸欺君,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是为面子,是为国法。他今天敢在婚事上做手脚,明天就敢在朝政上做手脚。这种人,不能惯着。”
常昀点点头。
“还有,”常遇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你别自己扛。去找陛下,让陛下做主。胡惟庸那个老狐狸,你对不不过他。”
常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以为……她改了主意。”
常遇春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让人打听我的事。”常昀的声音很平,可常遇春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什么,“我以为她改了主意。”
常遇春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以为胡若曦回心转意了,以为这桩婚事有了盼头,以为那个厌恶他、怕他的女子,终于愿意了解他了。
所以他试喜服,挂红绸,听母亲唠叨“成了家就是大人了”,站在府门口等花轿,认认真真地拜堂,小心翼翼地挑盖头。他把这桩婚事当真了。可胡家没有。
“爹。”常昀转过头,看着常遇春,“我想请陛下做主,让胡惟庸与我当面对质。”
常遇春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很少在常昀眼里看到的东西——认真。
不是杀敌时的认真,不是练武时的认真,而是一种……较真。他要一个说法,要一个交代,要知道胡若曦为什么要这么做,要知道这桩婚事到底算什么。
“好。”常遇春点点头,“天一亮,爹陪你进宫。”
常昀摇头:“我自己去。”
常遇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常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起他十五岁那年,站在府门口,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说“爹,孩儿跟你去雁门关”。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儿子留不住。如今他回来了,封了侯,成了亲,可他还是留不住。不是人留不住,是心留不住。
“那你自己去。”常遇春说,“见到陛下,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别替胡家瞒着,也别替自己委屈。你是镇北侯,是大明的功臣,谁都不能这么欺负你。”
常昀点点头。常遇春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昀。”他很少这么叫常昀,从小到大都叫“老三”或者“常昀”,这会儿忽然叫了这么一声,把自己都叫愣了。他顿了顿,背对着常昀说:“这事不怪你。”
说完就走了。脚步声穿过回廊,越来越远,消失在晨雾里。常昀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天边那抹鱼肚白渐渐亮了,变成淡金色,又变成金红色。晨雾在阳光里一点点散开,露出远处屋顶上的瓦片,露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答滴答的。
常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喜袍。皱的,脏的,金线歪了几根。他伸手把领口的盘扣解开,把喜袍脱下来,搭在演武场的木桩上。大红的面料在晨光里还是很鲜艳,金线一闪一闪的,可他不想再穿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站在演武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晨风冷得刺骨,灌进领口,让他觉得清醒了。
从昨天拜堂到现在,他一直浑浑噩噩的,像是被人推着走,推着拜堂,推着入洞房,推着掀盖头。现在风一吹,那些混沌都被吹散了。
他想起父亲的话:“这事不怪你。”他知道父亲是怕他钻牛角尖,怕他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胡若曦才不愿意嫁。
他不是没有想过。在演武场上站了一夜,他什么都想过了。想那日在慈宁宫,她坐在角落里,面色清冷如霜。想这些日子,她让人打听他的消息。想他以为她改了主意,以为她愿意了。原来没有,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变过。
可他不怪她。她怕他,这是真的。她不想嫁他,这也是真的。他没有资格怪一个不愿意嫁给他的人。他怪的是——她选了这种方式。找人替嫁,瞒天过海,把自己藏起来,她甚至不愿意当面跟他说一句“我不嫁”,她连拒绝都不肯给他。
常昀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件搭在木桩上的喜袍。风吹过来,袍角飘了飘,像在跟他告别。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屋里。
天色大亮了。镇北侯府的门房开了,下人们开始洒扫。有人看见演武场上搭着一件大红喜袍,奇怪地看了看四周,没敢动。新房里,那个穿嫁衣的女子还昏迷着,血已经干了,被褥上留下一片暗红的印记。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敢问。
常昀换了衣裳,洗了脸,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跟昨天没什么两样。他系好腰带,把破虏刀挂在腰间,推门出去。萧战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低声道:“侯爷,马车备好了。”
常昀点点头,大步往外走。走到府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还没住热乎的侯府。红绸还在,灯笼还在,门上的双喜字还在。昨天还热热闹闹的,今天安静得像座空城。
“进宫。”他说完便上了马车,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