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对质 (第2/2页)
“有没有人去府上拜访过她?”
胡惟庸又想了想,还是摇头。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前些日子,臣的侄女胡氏倒是常去绣楼看她。可胡氏是自家人,她总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常昀的目光微微一动。胡氏,李佑的妻子,那个在他和胡若曦的婚事上一直上蹿下跳的女人。他记得萧战查过,李佑给胡若曦送过诗,送过香囊,都被退了回去。后来李佑又在外面散播谣言诋毁他,被他让锦衣卫抓了家丁,这才消停下来。
“胡丞相,”常昀的声音很平静,“令爱的贴身丫鬟春杏,平日里跟谁走得近?”
胡惟庸愣了一下:“春杏那丫头,是家生子,她娘在府里当差,爹在外头管着几间铺子。她跟府里的小丫头们都熟,但要说走得近……”他想了想,“她跟胡氏的丫鬟倒是常来往。”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再敲。常昀跪在那里,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找到了一根线头。胡氏,李佑。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未婚妻的堂姐,一个是觊觎他未婚妻的男人。他们有没有可能,在背后捣鬼?可他们没有理由。胡氏是胡家的人,李佑是李善长的侄子,他们有什么理由帮胡若曦逃跑?又有什么本事找到一个先天境的武者来替嫁?
胡惟庸跪在那里,脑子越来越乱。他想起这些日子若曦的反常——她开始打听常昀的事,不再哭闹着要退婚,甚至在他面前替常昀说话。
他以为她想通了,以为她终于愿意嫁了。可现在想起来,那也许不是想通了,是……在准备什么。在准备逃跑!
所以她要打听常昀的事,要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要确认他会不会发现替身。所以她不再闹,不再哭,安安静静地等着花轿上门。因为她根本没打算嫁。
胡惟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机了?不,不是心机。
是有人在她背后教她,教她怎么打听消息,怎么瞒过父亲,怎么找到一个替身,怎么在花轿里换人。这个人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丞相府里搞这种勾当?
“陛下!”胡惟庸重重叩首,额头磕出血来,他也浑然不觉。
“臣求陛下派人去找若曦!她一定还在京城里,她一个女孩子,走不远的!求陛下看在臣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救救若曦!”
朱元璋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头破血流的老臣,沉默了很久。胡惟庸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精明,圆滑,会钻营,会算计,有时候让他这个皇帝都觉得烦。可此刻跪在这里的,不是一个丞相,是一个父亲。
“朕已经让锦衣卫去找了。”朱元璋的声音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你女儿的事,朕会查清楚。替嫁的那个女子,朕的人正在审。你回去好好想想,这些日子你女儿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事无巨细,都写出来,交给毛骧。”
胡惟庸连连叩首:“臣遵旨!臣这就回去写!臣一定把知道的都写出来!”
朱元璋挥了挥手。胡惟庸站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他看了常昀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说他不知道?可他的女儿确实跑了,他的府里确实出了一个假新娘。这是事实,他辩无可辩。
胡惟庸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常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侯爷,若曦她……不是那种人。她虽然任性,虽然不懂事,可她不会做这种事。一定是有人逼她的。”
门开了,又关上了。胡惟庸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常昀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也起来。”朱元璋的声音有些疲惫。
常昀站起身,腿有些麻,他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朱元璋睁开眼,看着他:“你觉得,胡惟庸知不知道?”
“不知道。”常昀回答得很快,“他没有撒谎。”
朱元璋点点头:“朕也看出来了。可这就怪了。没有胡惟庸点头,他女儿一个闺阁女子,上哪儿找一个先天境的武者来替嫁?先天境,放在江湖上算个角色,放在朝堂上也不算无名之辈。这样的人,会甘心替一个小丫头片子卖命?”
常昀沉默着。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先天境武者,虽不如宗师、大宗师那般稀少,却也不是大白菜。
这样的人,无论投靠哪个世家大族,都能混个不错的出身,何必冒诛九族的风险去替一个十六岁的小姐替嫁?除非有人许了她更大的好处,或者——她根本不是自愿的。
“臣在想一件事。”常昀开口。
朱元璋看着他。
“那个替嫁的女子,萧战查过,不是胡府明面上的人。臣在洞房里问过她是谁,她只说是‘胡府的人’,再问就不肯说了。臣当时怒极,一掌将她打晕,还没来得及审问。”
朱元璋点点头:“朕已经让毛骧去审了。之前就把人从你府里提走了。你放心,毛骧的手段,没有撬不开的嘴。”
常昀没有再说什么。他跪了一早上,腿已经麻了,可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阳光。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自鸣钟的滴答声。
“常昀。”朱元璋忽然开口。
“臣在。”
“这件事,你怎么看?”
常昀沉默了很久。怎么看?他看不明白。胡若曦不想嫁他,他早就知道。可她为什么要选这种方式?找人替嫁,瞒天过海,把自己藏起来。
她难道不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不知道会连累胡家满门?不知道那个替她嫁进来的女子,会是什么下场?她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哪里来的胆子,哪里来的本事,做下这么大的事?
“臣不知道。”他如实说。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了然。他年轻时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被人骗,被人欺,被人当成傻子。那时候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这样对他。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有些人,天生就不会珍惜。
“会查清楚的。”朱元璋说,“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朕都会把他揪出来。”
常昀点点头。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在他手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