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御书房外 (第2/2页)
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拿起那本看了一上午的奏折,继续看。这回看进去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入了神,把外面那些人忘了。
夜渐渐深了。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落在石板上,落在那盏黄澄澄的灯笼上。没有人动,没有人走。他们跪在那里,像一尊尊石像。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胡子白了,有的眉毛白了,可没有人站起来。
周文清的腿已经没知觉了。他感觉不到膝盖,感觉不到脚,感觉不到冷。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走。他走了,王直就真的完了。他跪在这里,陛下迟早会出来,迟早会给个说法。可他不知道,朱元璋根本不想出来。
御书房里,朱元璋放下奏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咽下去了。凉茶入喉,苦得他皱了皱眉。
“王忠。”他喊了一声。
王忠连忙进来:“陛下。”
“外面有多少人了?”
王忠想了想:“回陛下,大约有六七十人。还在增加。”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六七十人,差不多是朝堂上一半的文官了。他们跪在这里,不是为了王直,是为了他们自己。王直倒了,下一个是谁?他们怕,怕常昀查到他们头上,怕常昀把他们也抓走,怕常昀把他们也杀了。所以他们要保王直,保王直就是保自己。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把茶杯放下。
“让他们跪着。”他说,“跪到天亮。”
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窗外,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紧。
那些跪着的人,有的人开始发抖,有的人开始咳嗽,有的人撑不住了,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他又跪好。
没有人走。他们不敢走。走了,就是跟王直划清界限,就是承认自己心里有鬼。他们只能跪着,跪到朱元璋出来,跪到朱元璋给个说法。
可朱元璋不会出来。他在等,等那些人撑不住,等那些人自己走。他等了一夜,那些人跪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撑不住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发现他只是晕过去了,松了口气。几个人把他抬到旁边的廊下,灌了几口热水,他才悠悠转醒。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道谢,是挣扎着要回去继续跪。
“大人,您不能再跪了。”扶他的人劝道,“您的身子……”
“没事。”老御史推开他,踉跄着走回去,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天亮了。御书房的门还是没开。雪停了,风也小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他们一夜没睡,一夜没吃,一夜没动,一个个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王忠端着一碗热粥,走到周文清面前,低声道:“周大人,喝口粥暖暖身子吧。”周文清摇了摇头,没有接。他抬起头,看着御书房那扇紧闭的门,眼睛红得像兔子。
“陛下!”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昨天还哑,“臣等求见陛下!”
身后的人跟着喊,声音稀稀拉拉的,没有昨天那么齐了。他们太累了,喊不动了。御书房的门还是没开。
朱元璋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喊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拿起那本奏折,继续看。
御书房外面,那些人还在跪着。没有人知道他们要跪到什么时候,也没有人知道朱元璋什么时候会出来。可有一件事他们知道——常昀不会放人,朱元璋也不会出来。
他们跪在这里,只是跪给自己看,跪给天下人看,跪给史书看。他们要让人知道,他们为朋友尽了力,为同僚尽了心,为朝廷尽了忠。至于结果如何,那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又过了一天。第二天傍晚,有人开始走了。不是不想跪,是跪不住了。年纪大的被抬回去,年纪轻的被人搀着走,还有几个是自己爬起来的,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墙站了很久才能迈步。一个接一个地走,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悄悄地,不留痕迹。
周文清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开,看着天色从亮变暗,看着御书房门口的灯笼亮起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站不稳,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王忠从旁边过来,扶住了他。
“周大人,慢点。”
周文清推开他,自己站稳了。他整理了一下官服,把皱了的衣角扯平,把歪了的帽子扶正,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御书房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跪痕,和几滩冻硬了的眼泪。雪又下起来了,把那些痕迹一点一点地盖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