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除夕遥祭亡魂泣,道长许仇雪恨时 (第2/2页)
“信了一点。”
“那就够了。”道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孝义,你功夫已成,明年开春,许你下山寻仇。”
风忽然停了。
雪花垂直落下,打在屋檐上,打在树梢上,打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孙孝义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抬头。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也不是爽快,是一种沉了十年的东西终于松动的感觉。
他想起娘推他进井时的眼神。
想起爹倒下前还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想起那年除夕,家里锅里炖着白菜豆腐,他说想吃肉,爹笑着说开春杀了猪就有。
他也想起这三年来的每一个早晨,天不亮就爬起来,蘸水在案板上练符,手指冻得通红,咬牙也不吭声;想起半夜惊醒,梦见全家坐在堂屋里吃饭,一睁眼,四壁漆黑,只剩他自己。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去了。
不是“去送死”,不是“别冲动”,不是“放下仇恨”,而是“你可以去了”。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谢谢,可话卡在那儿,最后只化成一声闷响。
眼泪先下来的。
不是嚎啕,也不是抽泣,就是两行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雪地上,砸出两个小坑。他没擦,也不觉得丢人。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井底喝雪水活下来的孤儿,哭一下怎么了?
道长没劝,也没走。他就这么站着,像个老农看着刚犁完的地,知道种子埋下去了,接下来就等春天。
过了很久,孙孝义抹了把脸,鼻子还有点堵。
“您不怕我回不来?”
“怕。”道长说,“但我更怕你不回来。”
“什么意思?”
“有些人下山是为了杀人,有些人下山是为了变成杀人的那种人。你要是只想报仇,你现在就可以走,但我不会放你。可你等了三年,忍了三年,连画符都要一遍遍重来,说明你想赢,不只是想拼命。”
他顿了顿。
“我想看你堂堂正正地赢一次。不是靠狠,不是靠命,是靠本事。”
孙孝义怔住。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看待过。在村里,他是“那个逃出来的怪孩子”;在山门外,他是“跪着讨饭的小乞丐”;在弟子中,他是“手抖画不好符的笨蛋”。没人问他想过什么,也没人相信他能做成什么。
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说他有道缘。
现在又说,他能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话都显得多余。
道长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开春之前,别练太狠。”他说,“留着力气,山下的路比你走过的都长。”
孙孝义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灯笼光影里。雪还在下,越来越大,把整个茅山都裹进了白茫茫中。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荒坡。
那处土包已经被雪盖平了,看不出痕迹。他知道爹娘不在那儿,他们的尸骨早烧成了灰,随风散了。可他知道他们听得见。
“爹,娘。”他低声说,“我要去了。”
没再多说。
他站了很久,直到肩膀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道袍都湿了。风吹过来,刺得伤口一阵阵发麻,可他不冷。
他想起清雅道长刚才说的话。
“你功夫已成。”
不是“差不多了”,不是“再练练吧”,是“已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画五雷符了。
也能报仇了。
他慢慢抬手,把袖口被血浸硬的地方掰软了些,然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但他喜欢这种疼——实在,具体,提醒他还活着。
南方夜空阴着,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那边有座山谷,谷里有个叫姚德邦的人,正等着他。
他不急。
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
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顺着眉骨滑下,混进泪痕里。
他站着没动,像一尊刚从山岩里凿出来的石像,风吹不动,雪压不垮。
远处钟楼传来一声钟响。
除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