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2/2页)
可这一切,他不能说。
不能对俞大维说,不能对军政部说,更不能对任何人说。
他无法告诉别人,数月之后,上海将会化作一片火海,数百万军队将会在那片土地上死战不退。
有些重,只能一个人扛。
有些选择,只能藏在心底。
南京,兵工署。
俞大维捏着陈守义那封简短回电,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署长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几名随从、幕僚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专配专运……”俞大维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眉头紧锁,眼中渐渐腾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冷意,“产量微薄?我前日刚接金陵厂电报,日产火箭筒、定向雷皆有稳定增幅,何来微薄之说?”
他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语气渐冷:
“分散使用不妥?前线将士都在以命填战线,每一支枪、每一枚雷,都是救命之物!他陈守义一句‘不妥’,就要把所有新械扣在手里?”
一名幕僚小心翼翼上前:
“署长,会不会……陈总师是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俞大维脚步一顿,声音陡然加重,“国难当头,战事如火,他能有什么安排?能比平津前线、晋绥前线更急?”
他猛地抬手,将几份前线急电拍在桌上。
电文之上,字字泣血:
“无反坦克利器,官兵冒死爆破,伤亡惨重……”
“敌坦克肆虐,阵地屡失屡夺,请速发战防武器……”
“无战防利器,官兵血肉填之,伤亡日以千计……”
“敌战车肆虐,阵地屡失,恳请速发新式武器……”
“晋军死守南口,将士用命,唯缺利器,伏乞钧署体恤……”
俞大维胸口起伏,眼中满是痛惜与愤懑。
他一生清廉正直,不党不私,心中只有国家、只有军工、只有前线浴血的将士。在他眼里,所有中国军队,无论中央、地方、嫡系、杂牌,都是在为国家流血,装备面前,本应一视同仁。
可陈守义这一封回电,明明白白告诉他——
新武器,不发。
要扣着,要集中,要“专配”。
俞大维不是官场蠢人,他瞬间便联想到了最不愿相信的可能。
陈守义如今声望日隆,深受委员长器重,又手握最新式武器设计之权,正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
阎锡山曾重金求购***图纸被拒,李宗仁、白崇禧也多次派人示好,均被婉拒。
如今大战一开,陈守义却突然扣住全部新械,不肯分送地方部队……
一个让他心寒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是不是也学会了官场那一套?
——是不是觉得背靠委员长,便要嫡系优先、排斥异己?
——是不是也要把有限的军工资源,变成政治站队的筹码?
一想到那个沉稳干练、技术卓绝的青年,也可能堕入国府多年来根深蒂固的派系泥潭,俞大维便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备车!”俞大维厉声开口,“去金陵兵工厂!”
“署长,要不要先通知……”
“不必!”俞大维拿起军帽,语气冷硬,“我倒要亲自问问陈守义,他扣着前线救命的武器,到底是要专配给谁!”
汽车驶出南京城,沿京沪公路一路疾驰。
车厢内,俞大维闭目端坐,脸色铁青。
他心中既怒,又痛,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一直视陈守义为国之瑰宝、军工未来,欣赏他的才华、敬佩他的公心、信任他的操守。
可若陈守义真的变成了那种“懂得官场轻重”的人,那对中国兵工而言,才是真正无可挽回的损失。
他越想越寒。
一个如此天才、如此清廉、如此有能力的军工领袖,如果也变成了那种“看人下菜、看派系配枪”的官僚,那中国兵工,还有什么希望?
他甚至已经想好,若陈守义当面承认是为了讨好上峰、偏袒嫡系,他就算拼着署长不当,也要撤了他的总师之职。
国难当头,容不得半点私心。
金陵兵工厂。
俞大维刚进厂门,就看到了让他瞳孔骤缩的一幕。
几辆加盖苫布的军用卡车停在厂区主干道,全副武装、钢盔锃亮的士兵严密守卫,搬运工正将一只只木箱抬上车。
箱子上没有兵工厂标识,只有一行小字:
“新式军械,专运教导总队。”
不远处,另一支车队正在装车,箱条上清晰印着:
“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专用。”
“财政部税警总团专用。”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刺得俞大维眼睛生疼。
不是没生产,不是产量不足。
是全部给了中央嫡系。
俞大维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推门便闯入陈守义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