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2/2页)
“重伤员留下,我们活着的人,替他们把这条路走完。”
“枪可以留下,命可以留下,中国人的骨气,不能留下!”
官兵们无人喧哗,无人抱怨。
五百多重伤员被集中安置在兵站,他们躺在担架上、靠在墙角,看着自己的战友轻装集合,默默抬手敬礼。那些不能动的,只能用尽全身力气,转动眼珠,目送这支曾经满编精锐、如今只剩千余残兵的部队,踏上新的征程。
能行动的官兵,一共一千二百人左右。他们交出重武器,背上步枪,补足子弹、手榴弹,排成整齐的队伍,开赴戚墅堰机车厂。
工厂内外,早已一片忙碌。工人师傅们不分昼夜拆卸机床、发动机、关键零部件,木箱、铁架、麻袋堆得如山。这些冰冷的钢铁,是中国工业的火种,是支撑长期抗战的家底。黄梅兴站在厂区门口,看着一台台被仔细包裹的机器,心里明白,这一趟押运之路,不会比闸北巷战轻松。
日军飞机随时可能来袭,日军快速部队随时可能穿插截击,沿途溃兵、土匪、汉奸,无处不在。
一千二百名血战余生的老兵,要用手中轻武器,护住这关乎国家未来的工业命脉,一路从常州到镇江,登船入江,西上武汉。
264旅的故事,在闸北没有结束。
这支残旅,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为国血战。
与此同时,苏南、吴福线战场上,第八集团军的血战,正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第八集团军自淞沪前线后撤至吴江一带后,迅速得到补充。一批批湘军、粤军部队星夜驰援,编入序列。这些地方部队,装备不如中央军精良,却个个悍不畏死,带着家乡子弟的血性,投入战场。补充之后,第八集团军实力大增,不再是一路疲于奔命的溃军,而是站稳脚跟,在吴福线南段,与日军展开殊死搏杀。
吴福线,是国民政府早年修筑的核心国防线,碉堡、战壕、火力点纵横交错,本就是阻挡日军西进的重要屏障。北段由川军、桂军防守,南段由第八集团军死守,南北呼应,互为犄角,硬生生把日军西进的脚步,拖在了吴福线前。
日军自攻占上海后,气焰嚣张,以为可以一路平推,直取南京。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撤退下来的中国军队,非但没有崩溃,反而依托预设阵地,爆发出更强的抵抗意志。
第八集团军阵地上,湘军提着大刀,粤军端着步枪,与中央军老兵并肩作战。日军飞机轰炸、炮火覆盖、步兵集团冲锋,轮番上演,中国守军死战不退,阵地反复易手,每一座碉堡、每一条战壕,都要付出数十条人命才能争夺。
仗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中国军队伤亡惨重,日军同样付出了前所未有的代价。日军一线部队伤亡巨大,老兵死伤无数,战斗力急剧下滑。为了填补战场缺口,日军大本营不得不从朝鲜、台湾大量征召新兵,投入中国战场。
这些殖民地新兵,训练不足,意志薄弱,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为何而战,被日军当成炮灰,一波波送上阵地,在密集火力下成片倒下。吴福线前,日军尸横遍野,士气大跌,却依旧无法迅速突破中国军队的防线。
战斗一直咬牙坚持到一九三七年底。
日军集结重兵,集中炮火与空中力量,猛攻吴福线北段。防守北段的川军、桂军虽拼死抵抗,终因装备差距过大、伤亡过重,阵地被逐步突破。吴福线被撕开缺口,全局形势急转直下。
北段一破,南段第八集团军立刻陷入被两面夹击的危险。
日军意图迂回包抄,一举歼灭第八集团军主力。
危急关头,集团军指挥官张发奎当机立断,果断下令:梯次撤退,沿太湖南岸,向西转移至安吉、广德一带。
这一命令,尽显军事智慧。
安吉、广德一带,背靠皖南、浙西山区,山地纵横,丘陵连绵。日军的重装备、坦克、装甲车,在山地地形中难以展开,空中优势也会被地形削弱。中国军队依托山地设防,既能避开日军锋芒,又能利用地形节节抵抗,挡住日军追击,保存主力。
命令下达,第八集团军各部交替掩护,且战且退。
官兵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带着满身伤痕,有条不紊地撤出战斗,沿着太湖南岸向西转移。日军虽紧追不舍,却在山地地形中屡屡碰壁,多次追击被中国守军依托险要地形击退。
第八集团军成功撤至安吉、广德一线,稳住阵脚,背靠大山,再次构筑防线,死死挡住日军西进之路。
吴福线破了,可中国军队的抵抗没有破。
锡澄线战场上,后撤下来的部队继续死守,层层阻击,用血肉筑起新的长城。
常州城外,264旅残兵押运着戚墅堰机车厂的机器,踏上前往镇江的路。
黄梅兴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向东方,闸北的炮火仿佛还在眼前,三千弟兄的英魂,仿佛就在身边。
他活着,264旅残了,可中国还在,抗战还在。
机器向西,军队向西,民族的希望,正在这艰难的西迁与血战中,一点点凝聚。
前方路远,硝烟未散,血战未停。
但每一个活着的中国军人,都心里清楚:
只要人还在,枪还在,工业还在,国土就不会亡,中国就不会亡。
残旅护厂,千里西迁,
吴福血战,寸土不让。
一九三七年的冬天,最冷的风,吹不散中国人的血性。
最黑的夜,挡不住即将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