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薄荷与松节油 (第1/2页)
鹭洲的雨来得急,午后刚过,天色就沉成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海岸线模糊在湿漉漉的雾气里。高二(三)班的窗户开着半掌宽缝,风裹着雨腥气灌进来,把讲台上的试卷吹得哗啦响。
沈知遥伸手按住试卷一角,指尖沾了点潮意。她不喜欢雨天——空气黏腻,鞋子容易沾泥,走廊总是挤满湿淋淋的伞,每一步都要小心避开积水,打乱她惯常的行走节奏。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躁动起来。有人抱怨没带伞,有人商量着去小卖部躲雨。周晓晓戳了戳沈知遥手肘:“知遥,一会儿学生会开会是在综合楼吧?咱俩拼一把伞?”
沈知遥刚要点头,班主任老陈抱着一摞文件夹走进来,敲了敲黑板:“安静!通知个事儿——学校‘帮扶计划’名单下来了,咱们班有两个名额。”
底下顿时哀鸿遍野:“又搞一对一扶贫啊?”
老陈扶了扶眼镜:“别说得那么难听,是共同进步。理科组这边,沈知遥带……”他低头翻名单,“林未眠。”
沈知遥脊背瞬间坐直。
后排传来一声拖长的“哈——?”,林未眠把画笔往桌上一丢,举手:“老师,我能拒绝吗?我怕耽误沈**考清华。”
老陈瞪她:“就是你月考数学五十八分才要帮扶!人家沈知遥愿意带你就不错了。”
沈知遥没说话。她确实不愿意——林未眠太吵,太乱,太容易越界。但规矩是规矩,名单公示过就不能随意更改。
“每周二周四晚自习前一小时,西侧旧楼三楼那间闲置阅览室。”老陈把钥匙抛给沈知遥,“沈知遥负责签到和记录进度,期末要交报告的。”
钥匙冰凉,硌在手心。沈知遥把它放进笔袋夹层,动作刻意放慢,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西侧旧楼平时少有人去,墙皮受潮剥落,走廊灯光昏暗。三楼那间所谓“阅览室”,其实是堆放旧教材和破损桌椅的杂物间,角落里弥漫着纸张发霉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周二傍晚,雨停了,但暑气又被蒸起来,闷得人喘不过气。沈知遥提前十分钟到,打开门通风,把两张还算完好的桌子拼在一起,用湿纸巾反复擦拭桌面油渍,再把椅子摆正——确保左右间距相等。
六点整,林未眠踩着点晃进来。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宽大的纯黑T恤,领口松垮,露出一截细细银链。画板包随意甩在墙角,发出咚的一声。
“沈老师,晚上好啊。”她拉开椅子坐下,腿伸到过道,帆布鞋尖沾着干掉的泥点。
沈知遥皱眉,把签到表推过去:“签字。先把上周数学错题集拿出来。”
林未眠从包里掏出一本卷边的练习册,封皮用马克笔画了个骷髅头,旁边写着“数学去死”。沈知遥太阳穴突突跳:“你就用这个做错题?”
“不行吗?”林未眠转着笔,“反正都是错的,画个骷髅比较应景。”
沈知遥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保持专业:“第三章三角恒等变换,你选择题错了一半,大题只写了‘解’。”
她翻开教案本,逐题讲解步骤。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像在复刻参考答案。讲到第三题时,余光瞥见林未眠正盯着自己耳朵发呆。
“听懂了吗?”沈知遥停下笔。
林未眠回过神,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沈知遥肩膀:“沈知遥,你用的是什么洗发水?薄荷味儿的。”
沈知遥身体往后倾,抵住椅背:“和你没关系。集中注意力。”
“哦。”林未眠退回原位,却把手腕举到她面前,“那你闻闻我的——松节油混汗味儿,正宗美术生限定款。”
沈知遥别开脸:“不用。”
她继续讲题,这次加快了语速,不给对方插科打诨的机会。林未眠居然真的安静下来,低头在草稿纸上涂画。沈知遥偶尔扫一眼,发现她画的不是算式,而是各种变形虫一样的波浪线,层层叠叠,像海浪又像声波。
“你在听吗?”沈知遥敲了敲桌子。
“在听啊。”林未眠头也不抬,“你说到辅助角公式要凑正弦和余弦系数平方和为一,对吧?”
沈知遥一怔——她刚才确实说了这句。
“我耳朵好使着呢。”林未眠终于抬头,笑得狡黠,“虽然有时候会选择性失聪。”
窗外天色渐暗,老旧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偏黄,落在林未眠脸上,把她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照得有些虚幻。沈知遥忽然想起广播站那只助听器钥匙扣。
“你……”她犹豫了一下,“听力有问题?”
林未眠转笔的动作停住。几秒后,她把笔啪地按在桌上:“以前有过一段时间听不太清,现在好了。”语气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沈**别老叹气,我听得到。”
沈知遥愣住:“我没叹气。”
“你心里在叹。”林未眠指了指自己耳朵,“这里特别灵,谁烦躁、谁紧张、谁在撒谎,我都能听出来。”
沈知遥抿唇,低头继续讲题,却感觉心跳快了两拍。
补习到一半,林未眠喊饿,从包里摸出一袋菠萝包,包装纸哗啦啦响。沈知遥刚要制止“不能在资料室吃东西”,她就掰了一半递过来:“鹭洲酒楼的菠萝油,我刚绕路买的,还热着。”
黄油香气混着甜腻面包味钻进鼻腔,和霉味形成诡异对比。沈知遥摇头:“我不吃晚饭。”
“为什么?减肥啊?”林未眠上下打量她,“你都瘦得只剩骨头了好吗?”
“胃不好,少吃多餐。”沈知遥撒谎。其实是母亲规定晚餐必须在家里吃,以便控制热量和营养比例。
林未眠不管,直接把那半块塞到她教案本上:“尝尝嘛,甜的,吃了心情好。”
黄油已经开始融化,渗进酥皮。沈知遥看着那块油汪汪的面包,像看着一颗定时炸弹——高热、油腻、不卫生,每一项都违背她的饮食准则。
但林未眠咬着另一半,腮帮鼓鼓,眼睛弯成月牙:“真的好吃,骗你是小狗。”
沈知遥迟疑片刻,抽出纸巾垫着,小小咬了一口。
甜,酥,油润,热量在舌尖炸开。确实……不难吃。
“怎么样?”林未眠凑过来问,气息里带着奶香。
沈知遥咽下去,板着脸评价:“一般。”
“切,口是心非。”林未眠得意地晃脑袋,“你耳朵红了沈**。”
沈知遥立刻摸耳朵,果然发烫。她懊恼地瞪过去,林未眠已经笑着趴回桌上继续画波浪线去了。
七点差五分,补习结束。沈知遥整理教案,林未眠收拾画具。
“明天继续?”林未眠问,语气难得正经了点。
“嗯,周四同一时间。”沈知遥顿了顿,“记得带齐错题本,别再画骷髅。”
林未眠嘿嘿一笑,背起画板包往外走。刚到门口,她突然回头:“对了沈知遥,你晚上几点睡?”
沈知遥警惕:“干什么?”
“随便问问。”林未眠耸肩,“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比我还像熬夜冠军。”
沈知遥下意识摸了摸眼下。最近睡眠确实糟糕——凌晨三点醒一次,五点醒一次,梦境支离破碎,醒来总记不起内容,只觉得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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