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微光 (第2/2页)
移植后第三周,周欢的白细胞稳定在3.0以上,达到了正常范围。血小板和血红蛋白也在缓慢上升。赵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植入稳定了。
“但还不能出院,要观察排异反应。而且免疫力还很低,要预防感染。”他叮嘱。
“那还要住多久?”我问。
“至少再住一个月。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后可以出院,但每周要回来复查,服药也要严格按时。”
“好,我们听您的。”
那天晚上,我陪周欢在走廊散步——这是她移植后第一次下床走路。很慢,扶着墙,一步一步,像学走路的婴儿。走了不到十米,她就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虚汗。
“累了就休息。”我说。
“不累,再走几步。”她很坚持,“我要快点好起来,不能总躺着。”
又走了五米,她实在走不动了,在长椅上坐下。走廊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王芯,你看,月亮。”她指着窗外。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一弯新月挂在树梢,很细,但很亮。
“像你的眉毛。”她说。
“我的眉毛没这么弯。”
“有,你笑起来的时候,眉毛就是这样弯弯的。”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王芯,这一个月,辛苦你了。又要上班,又要照顾我,还要安慰妈妈。你都瘦了。”
“我没事,身体好着呢。”
“等我好了,换我照顾你。给你做饭,洗衣服,按摩。你累了,我就给你唱歌,像你唱给我听那样。”
“好,我等着。”我搂住她,心里酸酸软软的。
那晚回到病房,她精神好了些,吃了小半碗粥,还多喝了几口汤。周母高兴得直抹眼泪,说“我闺女知道饿了,好了好了”。
夜里,她睡得比较安稳。我靠在陪护床上,却睡不着。手机亮着,是银行APP的界面。治疗到现在,已经花了二十多万,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费十五万。我的积蓄快见底了,后续的治疗、复查、抗排异药,都是不小的开销。
得想办法赚钱了。我想。等周欢稳定些,我得回去上班,还要接点私活。不能让经济问题成为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想着,周欢翻了个身,喃喃道:“王芯...”
“嗯?我在。”
“我渴...”
我起身给她倒水,扶她起来喝。她小口喝着,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的。喝完,她靠在我怀里,小声说:“我刚才做梦了,梦见我们结婚了。我穿白纱,你穿黑西装,在教堂里。妈妈坐在第一排,笑得特别开心。张姨也来了,还有陈默、小雨、依依...好多好多人。”
“然后呢?”
“然后神父问,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吗?你说愿意。问我,我说愿意。然后你亲了我,大家都在鼓掌...”她声音越来越低,又睡着了。
我轻轻把她放好,盖好被子。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安静美好。
会的,会有那一天的。我默默发誓。
移植后第四周,周欢的状况稳步好转。能自己下床走一段路,食欲也好些了,一顿能吃一小碗饭。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亮了些。周母高兴,张姨也高兴,变着花样给她补营养。
但排异反应还是来了。先是皮肤,起了红疹,痒。用了药,好了一些。然后是肝脏,转氨酶升高,加了保肝药。最麻烦的是肠道,又拉肚子,一天好几次。
“这是慢性排异,比较常见,但控制不好会影响植入。”赵医生说,“我们要调整抗排异药的剂量,看看效果。”
“会有危险吗?”我问。
“控制好了就没大问题,但需要时间。而且抗排异药有副作用,可能损伤肾脏、肝脏,要密切监测。”
又是新一轮的调整、观察、等待。周欢很平静,或者说,是麻木了。扎针、抽血、吃药,成了日常。她不再问“还要多久”,只是安静地配合,像一台出了故障但还在运转的机器。
有天下午,阳光很好。我推着她到楼下小花园散步。玉兰开了,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几个小孩在草地上跑,笑声清脆。
“我小时候,也爱在院子里跑。”周欢看着那些孩子,轻声说,“妈妈在后面追,说‘欢欢慢点,别摔着’。爸爸在门口笑,说‘让她跑,小孩子就要多动’。”
“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我问。她很少提父亲。
“高高的,瘦瘦的,戴眼镜,说话很温和。”她回忆道,“他是中学老师,教语文。我小时候,他常给我念诗,讲历史故事。他说,女孩子要多读书,明事理,将来才能走得远。”
“他一定很爱你。”
“嗯,很爱。我十岁那年,他肺癌去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欢欢,爸爸不能陪你长大了。你要坚强,要照顾好妈妈’。我说‘爸爸你别走’,他笑,说‘爸爸不走,爸爸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她抬头看天,眼睛湿润,“王芯,你说,爸爸现在能看到我吗?他会不会怪我,没照顾好自己,让他担心了?”
“不会,他只会心疼,只会为你骄傲。”我蹲下身,看着她,“周欢,你很坚强,比你爸爸希望的还要坚强。他会在天上保佑你,让你快点好起来。”
“嗯,快点好起来。”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王芯,推我去那边看看,那棵玉兰开得真好。”
“好。”
我们在玉兰树下坐了很久。阳光暖暖的,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周欢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真美。”她说。
“嗯,真美。”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没有病痛,没有治疗,没有沉重的医药费,只有春天,阳光,落花,和相爱的人。
我知道,这样的时刻,以后还会有很多。等她好了,我们要去看很多花,赏很多景,过很多平凡但珍贵的日子。
所以,一定要好起来。
一定。
移植后第六周,周欢的各项指标基本稳定。排异反应控制住了,血象也在正常范围。赵医生说,可以考虑出院了。
“但不能掉以轻心,要按时服药,定期复查。抗排异药要吃一年以上,慢慢减量。这期间免疫力低,要预防感染,注意饮食卫生。有任何不适,随时来医院。”
“我们记住了。”我认真记下医嘱。
出院那天,是五月初。北京彻底入春了,满城新绿。周欢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宽松的针织衫,软底的平底鞋,戴着帽子和口罩。她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
“嗯,回家了。”我搂着她的肩。
周母和张姨在家准备了一大桌菜,都是她能吃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她养的多肉还活着,绿油油的。周欢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最后在沙发上坐下,摸着熟悉的靠垫,轻声说:“还是家里好。”
“那当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张姨笑。
“张姨,这一个月辛苦您了。”周欢认真地说。
“不辛苦,你好了,比什么都强。”张姨抹抹眼睛,“来来,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少油少盐,你能吃。”
饭桌上,气氛温馨。周母不停地给女儿夹菜,周欢努力地吃,虽然胃口还是不大,但比在医院时好多了。吃完饭,她累了,我扶她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她拉着我的手不让走:“陪我一会儿。”
“好。”我在床边坐下。
“王芯,我是不是很麻烦?”她小声问。
“不麻烦。”
“可是花了那么多钱,让你和妈妈担心,还耽误你工作...”
“周欢。”我打断她,“你记着,你从来不是麻烦。你是礼物,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钱可以再挣,工作可以再找,但你,只有一个。你好了,我们就什么都好了。明白吗?”
“嗯,明白。”她笑了,眼睛弯弯的,“王芯,等我再好一点,我们就去领证,好不好?不等了,我一天都不想等了。”
“好,等你下次复查,指标都正常,我们就去。”我俯身,隔着口罩轻轻吻了她一下,“现在,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嗯。”
她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
这一刻,我终于相信,最坏的时候过去了。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