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清与浊,山与水 (第2/2页)
“既然他这么善良,你为何不拦着他贪污?”
朱元璋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你是他的恩师,又是县令。他走歪路,你有责任!”
“拦不住啊……”
李青山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自责,“陛下,草民是清流。草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信奉的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草民可以自己饿死,可以看着老娘吃咸菜,但草民做不到去伸手拿那不义之财。”
“这是草民远远自愧不如郭年的地方!”
“郭年,与我们不一样。”
“他怎么不一样?”
“他是浊流。”
李青山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草民是一座山,只能守着这清名,哪怕山崩地裂也不动摇。可郭年……他是一潭水。”
“水是活的。它能清,也能浊;它能载舟,也能覆舟。”
“当洪水来了,草民这座山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可郭年这潭水,却能把自己弄脏,混进泥沙里,变成堤坝,变成救命的石头!”
“陛下!”
李青山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嘶哑,“您杀贪官,是为了正本清源。可这世道有时候太脏了,太硬了!清流撞上去,只能头破血流;只有浊流,只有那些不怕脏、不怕臭的人,才能在淤泥里开出花!”
“臣不如他!臣,真的不如他啊!”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朱元璋耳膜嗡嗡作响。
清与浊。
山与水。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为官之道,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哲学。
李青山代表的是传统的士大夫精神,守节、清廉、宁折不弯。这种人值得敬佩,但在乱世、在灾难面前,却往往显得无力。
而郭年……他代表的是实用主义的牺牲精神。为了结果正义,他不惜牺牲程序正义,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声和性命。
“好一个浊流救世……”
朱元璋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想起了自己。
当年他起义抗元,难道每一件事都做得光明正大吗?难道就没有用过阴谋诡计,没有杀过无辜之人吗?
不,他也有脏的时候。
为了活下去,为了打天下,他必须脏!
郭年,就像是年轻时的他,为了那三万百姓的活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贪官。
“李青山。”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中那一丝杀意终于彻底消散了。
“你教出了个好徒弟。但也教出了个大麻烦。”
“朕不杀你,也不杀他。”
“朕要去句容看看。去看看你们的堤坝,去看看你们的学堂。朕要看看,他这潭浊水,到底在那片土地上,开出了什么样的花!”
李青山愣住了。
随即,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颤巍巍地跪在稻草堆上,对着朱元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隆恩!”
“草民替三万句容百姓,替郭年……谢陛下!”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牢房,黑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那么冷硬,反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宽厚。
走出诏狱,蒋瓛立刻迎了上来。
“陛下,咱们回宫吗?”
“不。”
朱元璋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南方的夜空。
“去句容。”
“连夜去!”
风雪中,几骑快马绝尘而去。
而在那阴暗的牢房里,李青山擦干眼泪,看着隔壁空荡荡的栅栏,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
“年儿,你赌赢了。”
“这大明的天……真的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