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尘缘梦 第一卷 江南阴云 (第1/2页)
第一章青山拾稚,胖厨添欢
民国六年,腊月初八。
江南的冬,从不是凛冽的寒,是湿糯糯的冷,像浸了水的棉絮,贴在骨头上,挥散不去。姑苏城外的青山,没染厚雪,只蒙着一层淡白的霜,松枝垂着露,竹叶沾着雾,晨雾漫过来,把半腰上的清玄观,裹得像幅晕开的水墨。
这清玄观,小得很,前后两进院子,前殿供着三清,香案上常年只摆一碟鲜果、三炷线香,烟细得像丝,不旺,却清悠。后殿是师徒二人的居所,旁侧搭了间矮厨屋,烟囱里正冒青烟,飘出一股糙米粥混着山菌的香,绕着观前的两株老梅打转。
梅是白梅,开得正好,花瓣润白,蕊心淡黄,风一吹,落瓣簌簌,铺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层碎雪。观门是旧杉木做的,漆皮掉了大半,刻着一副半残的对联,左联是“道心一点通天地”,右联只剩“尘缘半盏”,下联被风雨蚀了,玄机子从没补过,只说“缺着,才是世间常态”。
屋里,顾清玄正蹲在灶前添柴。
他那年刚满十岁,穿一件玄机子旧道袍改的小袄,袖口磨得毛边,腰身系着粗布带,小脸冻得通红,指尖却灵活,捡着干透的松针、栗木枝,轻轻往灶膛里送。火舌舔着锅底,粥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响,米香裹着菌香,漫得满屋子都是。
他是三年前,被师父玄机子捡回来的。
那年也是隆冬,雪下得比这年大,他爹娘染了时疫,没熬过三日,就埋在了山脚下。他无亲无故,讨饭被狗咬,躲在破窑里冻得只剩一口气,迷迷糊糊间,被一双温厚的手抱了起来。
是玄机子。
老道那时须发还没全白,穿一身洗得发灰的道袍,身上带着松烟和墨香,怀里揣着半块麦饼,一口一口喂他。抱他上山时,雪粒子打在脸上,顾清玄缩在老道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竟忘了冷,只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安稳的地方。
“以后,就叫清玄吧,随这观的名,清静心,玄悟道。”老道摸着他的头,声音不高,却像钉在他心里。
从此,清玄观里,就多了个小道士。
玄机子教他识字,先教《千字文》,再教《道德经》,闲了就讲《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讲《西厢记》里的曲词“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不讲情情爱爱,只讲文字里的景致、风骨。老道懂书法,案头摆着狼毫、松烟墨,用的是桑皮纸,教清玄写楷书,横平竖直,说“字如其人,道心正,字才正”。
又懂茶道,春日采山尖的茶,晒青、揉捻、焙干,不用繁礼,只用粗陶壶,沸水冲开,茶汤清绿,一口入喉,清苦回甘,说“茶如人生,先苦后甜,守得住淡,才得长久”。
还懂中医,识得山中百种草药,车前草、金银花、夏枯草,采回来晒干,装在陶罐里,周边村民头疼脑热,来求药,老道从不要钱,只收一把米、一捆柴,济世救人,从不多言。
清玄就跟在师父身后,学识字,学写字,学辨药,学煮茶,学做观里的粗活。他性子静,不爱说话,眼里有活,师父打坐,他就守在一旁添灯油;师父采药,他就挎着小竹篮跟在后面;师父写字,他就研墨,墨研得浓淡相宜,从不出错。
可清玄观里,从不是冷清的。
只因还有一个人——王胖墩。
胖墩是山下王家村的人,今年十五,生得圆滚滚的,脸像发面馒头,眼睛眯成一条缝,肚子圆鼓鼓,走路一摇一摆,笑起来声音洪亮,像庙里的铜钟,自带一股喜感,往那一站,再冷清的地方,都能热闹起来。
他爹是村里的屠夫,杀了一辈子猪,唯独疼这个独苗,舍不得他吃苦,可胖墩自小馋清玄观的粥、老道泡的茶,更爱听老道讲故事,三天两头往山上跑,一来就赖着不走,久而久之,就成了观里的“编外弟子”,玄机子也不赶他,只说“众生有缘,皆可入道”。
此刻,胖墩正蹲在梅树下,手里捏着个白面馒头,就着咸菜,啃得满嘴流油,眼睛却盯着灶屋的方向,咽着口水喊:“清玄小师父,粥好了没?我闻着都快香掉鼻子了!师父昨日采的牛肝菌,是不是放进去了?”
他嗓门大,震得落梅又掉了几片,顾清玄回头,嘴角微微翘了翘,没说话,手里添柴的动作却快了些。
胖墩这人,嘴馋,心善,没坏心眼,就是爱说爱笑爱热闹,是观里的活宝。他不懂道法,不懂书法,不懂诗词,可他懂市井烟火,懂人间趣事,每天上山,都要给师徒俩讲村里的新鲜事:张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李家的牛丢了又找回来了,镇上戏班子唱《西厢记》,台下姑娘们哭红了眼,讲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把冷清的观里,搅得满是烟火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