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江湖 (第1/2页)
第十一章江湖夜雨
一
离开朝歌村的那天,桃花正开到第七日。
柳如烟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帝辛将最后一件衣裳塞进包袱。那件衣裳是玄色的,洗得发白,袖口打了两个补丁——是赵嬷嬷临走前缝的。她老人家去年冬天没能熬过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安静地走了。小禾哭得昏过去两次,是柳如烟掐着她的人中才救回来的。后来小禾嫁给了村里一个老实巴交的铁匠,如今肚子里已经揣了娃,圆滚滚的,走路像只企鹅。
“东西都带齐了?”帝辛直起身,拍了拍包袱上的灰。
柳如烟看了一眼屋里。茅屋不大,两间房,一间灶房一间卧房。灶台上的铁锅是新买的,还没怎么用;卧房里的床榻是他们自己搭的,虽然粗糙,但结实得很。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帝辛用烧焦的木棍画的,画的是桃林和古井,线条简单,但很有味道。
“带齐了。”柳如烟说。
帝辛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舍不得?”他问。
柳如烟摇了摇头:“不是舍不得。是……”她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
帝辛握住她的手:“走吧。以后想回来,还可以回来。”
两人锁上门,将钥匙放在门框上面的缝隙里——这是村里的规矩,谁家出远门,钥匙就放在那里,路过的人可以进去歇脚,喝口水,睡个觉。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村民已经在等着了。打铁的刘铁匠搂着小禾的肩,小禾挺着肚子,眼睛红红的。隔壁的王婶提了一篮子鸡蛋,非让柳如烟带上。村东头的张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递过来一包草药,说是治跌打损伤的。
“阿烟,你一定要回来看看我们啊。”小禾拉着柳如烟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柳如烟帮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会的。等你的娃生了,我就回来看。”
“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
帝辛接过王婶的鸡蛋,放进包袱里,又拍了拍张大爷的肩膀,说了声“保重”。张大爷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不放:“阿受啊,你是个好后生。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好好的。”
帝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走出村口,沿着淇水向南。走了很远,柳如烟回头看了一眼——大槐树下,村民们还站在那里,像一排小小的剪影。
“子受,”她说,“我们还会回来吗?”
帝辛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会的。”
二
淇水在南边拐了一个弯,流入一片丘陵地带。丘陵不高,但连绵起伏,像一条条沉睡的巨兽。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郁郁葱葱的,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三天,第四天进入了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排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零零散散地开着门。街上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农民,赶着牛车来买盐巴和铁器。
帝辛和柳如烟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不大,木质的门脸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了。
“住店?”柜台后面的老板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
“两间房。”帝辛说。
老板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没有随从,没有车马,只有两个包袱。他的笑容淡了些:“一间三十文,两间六十文。先付钱,后住店。”
帝辛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数了六十文放在柜台上。老板收了钱,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他:“天字三号房和四号房,楼上左拐。”
两人上楼,找到了各自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被子是旧的,但洗得还算干净。柳如烟推开窗户,看见客栈后面的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石榴,像一个个小灯笼。
“如烟。”帝辛在隔壁房间喊她。
柳如烟走过去,看见他站在窗前,指着窗外远处的一片建筑:“你看。”
柳如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有一座庙宇,飞檐翘角,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庙宇不大,但看起来很气派,山门前的石狮子都有半人高。
“那是什么庙?”她问。
帝辛摇了摇头:“不知道。去看看?”
两人下楼,沿着街道向那座庙宇走去。小镇不大,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山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东岳庙”三个字。
庙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烧香。大殿里供着东岳大帝的神像,高大威严,目光如炬。柳如烟站在神像前,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着她。
“怎么了?”帝辛察觉到她的异样。
柳如烟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两人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两位施主,请留步。”
柳如烟回头,看见一个老道士从偏殿走出来。老道士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两盏灯。
“道长有什么事?”帝辛问。
老道士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柳如烟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帝辛身上,又移回柳如烟身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像是在确认什么。
“两位施主从哪里来?”老道士问。
“从北边来。”帝辛的回答简洁而模糊。
“往哪里去?”
“南边。”
老道士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两位施主,贫道这里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请说。”
老道士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位女施主,身上有妖气。”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帝辛的手。帝辛感觉到她的紧张,反握住她,掌心温热而稳定。
“道长说笑了。”帝辛的声音平静如水,“她是我的妻子,普通农妇,哪来的妖气?”
老道士摇了摇头,目光直视柳如烟:“施主不必隐瞒。贫道修行五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位女施主,不是凡人。”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老道士的眼睛:“道长想怎样?”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怎样。贫道只是好奇——一个狐妖,为什么会和一个凡人在一起?”
帝辛上前一步,挡在柳如烟身前:“道长,我们无冤无仇,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老道士看着帝辛,眼中闪过惊讶:“你……你知道她是狐妖?”
“知道。”帝辛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从第一天就知道。”
老道士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柳如烟以为他要动手了。但老道士没有动手,他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年轻人,”他说,“你知道妖与人相恋,是什么下场吗?”
“不知道。”帝辛说,“也不在乎。”
老道士看着他,眼中的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敬佩,也许是怜悯,也许只是无奈。
“罢了。”老道士挥了挥拂尘,“贫道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降妖除魔的人。你们走吧。但贫道要提醒你们一句——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贫道这么好说话。你们要小心。”
柳如烟行了一礼:“多谢道长。”
两人转身,走出了东岳庙。
回到客栈,柳如烟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帝辛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也没有说话。
“子受,”柳如烟终于开口,“你说,以后我们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人吗?”
帝辛想了想,点了点头:“会。”
“那怎么办?”
帝辛看着她,微微一笑:“那就一直走。走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好。一直走。”
三
第二天一早,两人离开了小镇,继续向南。
走了五天,进入了一片山区。山很高,路很陡,两边的悬崖像刀削的一样,直上直下。谷底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水声轰隆,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帝辛走在前面,一手拄着木棍,一手牵着柳如烟。柳如烟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石阶,生怕一脚踩空。
“子受,我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柳如烟气喘吁吁地问。
“近。”帝辛头也不回地说,“翻过这座山,就是陈国。陈国地势平坦,好走。”
“还要翻多久?”
帝辛抬头看了看山顶,又看了看天色:“天黑前应该能到。”
两人继续往上爬。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帝辛的腿开始发软,柳如烟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但他们没有停——在这荒山野岭,停下来就意味着露宿野外,而山里的夜晚,冷得能冻死人。
太阳落山前,他们终于翻过了山顶。
站在山顶上,眼前豁然开朗。山的那一边是一片平原,一望无际,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平原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村庄,炊烟袅袅,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详。
“到了。”帝辛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释然。
柳如烟看着那片平原,忽然笑了:“子受,你说,我们会在那里住下来吗?”
帝辛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
“为什么?”
帝辛看着她,微微一笑:“因为我想多看看。以前坐在王座上,以为天下就是那一小片。现在才知道,天下很大,大到一辈子都走不完。”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那我就陪你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两人在山顶坐了一会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彩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亮了起来,冷清而遥远。
“如烟,”帝辛忽然说,“你还记得吗?在摘星楼上,我们也看过这样的星星。”
柳如烟点了点头:“记得。那时候你说,站在摘星楼上,你可以忘记自己是大王。”
帝辛笑了:“现在不用站在摘星楼上,我也能忘记自己是大王。”
“为什么?”
“因为……”帝辛想了想,“因为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王位、没有江山、没有臣民的普通人。普通人看星星,就是看星星,不需要想那么多。”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子受,”她轻声说,“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喜欢。虽然苦,虽然累,但每一天都是真实的。不像以前,坐在王座上,看似拥有一切,其实什么都没有。”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四
他们在陈国的一个小村庄里住了下来。
村庄不大,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四面都是农田。村口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儿在水中游来游去。村民们种水稻、养蚕、织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简单而平静。
帝辛和柳如烟在村西头租了一间小院子。院子不大,但很整洁,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结满了红枣,甜得发腻。帝辛在院子里开了一块菜地,种了青菜、萝卜和葱。柳如烟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水。
但柳如烟觉得,这种平淡,比任何轰轰烈烈都更让她安心。
每天清晨,她和帝辛一起起床,一起做早饭,一起去田里干活。帝辛负责重活——挑水、劈柴、翻地;她负责轻活——拔草、浇水、喂鸡。中午回家做饭,午睡一会儿,下午继续干活。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喝着茶,聊着天,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如烟,”有一天傍晚,帝辛忽然说,“你说,我们这样能过多久?”
柳如烟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闻言抬起头来:“你又问这个问题了。”
帝辛笑了:“因为我怕。怕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消失。”
柳如烟放下针线,看着他:“子受,你变了。”
“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怕。现在你什么都怕。”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许是吧。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不怕失去。现在我有了你,有了这个家,有了这些……这些平凡的日子。我怕失去它们。”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你不会失去的。只要我在,这些东西就在。”
帝辛看着她,眼眶微红:“如烟,谢谢你。”
柳如烟笑了,笑容温暖而明亮:“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不用谢。这也是我的家。”
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彩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
枣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唱歌。
五
秋天来了。
院子里的枣树结满了红枣,红彤彤的,像一颗颗小小的宝石。帝辛爬上树,用竹竿打枣,柳如烟在树下用布兜接着。枣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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