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帘幽梦无人共:吴藻与香南雪北 (第2/2页)
四、昆曲
吴藻的丈夫黄某,虽然不懂词,却有一个爱好——昆曲。
黄家养了一个昆曲班子,每逢节庆便在府中唱戏。黄某最喜欢听《牡丹亭》,每次听都听得如痴如醉,有时候还跟着哼几句。吴藻起初觉得好笑,后来也跟着听,听着听着,便入了迷。
《牡丹亭》写的是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故事。杜丽娘是个闺阁女子,梦见了柳梦梅,便爱上了他,爱到死去活来,爱到死而复生。吴藻读《牡丹亭》时,常常泪流满面。她不是为杜丽娘哭,而是为自己哭。杜丽娘至少还有梦,而她连梦都没有。
她开始学唱昆曲。
她学得很快,不到半年就能唱整出的《游园惊梦》。她的嗓子好,音色清亮,唱起来婉转动人。黄某听了,高兴得不得了,逢人便说:“我媳妇会唱戏,唱得比戏子还好。”
吴藻不在乎丈夫的夸赞。她在乎的是,唱戏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她可以变成杜丽娘,可以变成杨玉环,可以变成任何一个她想象中的女子。那些女子和她不一样,她们敢爱敢恨,敢生敢死,敢做她不敢做的事。
她在《高阳台》中写道:
“春又阑珊,我亦飘零,何堪更送春归。
帘外莺啼,催人泪湿罗衣。
年时曾记花前饮,到如今、花事全非。
剩凄迷、芳草天涯,燕子楼西。”
“我亦飘零”——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飘在风中,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她有家,有丈夫,有丫鬟,有仆人,什么都有。可她什么都没有。她像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幽灵,看得见人间的一切,却触碰不到。
她开始自己写戏。
她写的戏叫《乔影》,写的是一个女子穿着男装,在书房里独自饮酒读《离骚》的故事。戏里的女主角叫“谢絮才”,才情横溢,却生为女子,只能在书房里对着自己的影子倾诉。
《乔影》的开场白是这样写的:
“我谢絮才,生长闺门,性耽书史。自惭巾帼,不爱铅华。每于绣余之暇,辄取古人诗文读之。读到伤心处,不觉涕泗滂沱。尝自叹曰:天生我辈,既付以须眉之志,何复限以巾帼之身?使余为男子,当匹马单枪,纵横四海。惜哉!惜哉!”
“天生我辈,既付以须眉之志,何复限以巾帼之身”——这句话,是吴藻的心声。她觉得自己有男子的志向,却被困在女子的身体里。她不甘心,可又无能为力。
《乔影》写好后,吴藻把它寄给了杭州城里的几个文人朋友。那些人读了,大为赞赏,有人甚至说这是“女中《离骚》”。他们组织了一场演出,请吴藻亲自登台表演。
那一天,吴藻穿着男装,走上舞台,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念出了那段开场白。她的声音清亮,情感饱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台下的人听得入了神,有的人甚至落了泪。
那一刻,吴藻觉得自己不再是吴藻,而是谢絮才,是一个有“须眉之志”的奇女子,是一个可以在天地间自由行走的人。她忘了一切——忘了自己是女人,忘了自己是商人之妇,忘了所有的束缚和枷锁。
可戏演完了,她还是吴藻。
她脱下男装,换回女装,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继续做她的黄家媳妇。生活没有因为一场戏而改变,她也没有因为一场戏而自由。
可那场戏,是她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她用笔,用舞台,用那个叫“谢絮才”的女子,完成了对自己一生的反抗。
五、香南雪北
吴藻四十岁那年,丈夫黄某去世了。
黄某是病死的,病了很久,拖了将近一年。吴藻照顾了他一年,端茶倒水,煎药喂饭,不眠不休。黄某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我不懂你,不能陪你,不能让你开心。”
吴藻听了,眼泪流了下来。她握住他的手,说:“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她说的是真心话。黄某虽然不懂她,可他从来没有阻止过她做任何事。她写词,他支持;她唱曲,他鼓掌;她穿着男装出门,他装作不知道;她登台演戏,他在台下为她喝彩。他是一个好丈夫,只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好丈夫。
黄某死后,吴藻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宅子里。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词稿。几十年来,她写了数百首词,有的发表过,有的从未示人。她把这些词稿编成集子,取名为《香南雪北词》。
“香南雪北”四个字,出自她的词《金缕曲》中的一句:“香南雪北,几回吟断。”她解释说:“香南”是江南,“雪北”是塞北。她一生住在江南,可她向往塞北。她想去看看雪,看看大漠,看看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可她去不了。她只能在词里想象,在梦里到达。
她在《香南雪北词》的自序中写道:
“余幼嗜词,老而弥笃。然词之为道,至深至微,非浅人所能知也。余之词,不求传世,亦不敢求人知。但写我胸中所有而已。今老矣,回首前尘,恍如一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香南雪北词》。他日身殁之后,是存是毁,悉听后人。”
“但写我胸中所有而已”——她说她的词,不过是把心里的话写出来而已。可正是这些“心里的话”,让她在中国文学史上占了一席之地。
她的词,不像李清照那样沉郁,不像朱淑真那样哀婉,不像徐灿那样悲凉。她的词里有一种独特的东西——一种不甘,一种反抗,一种不肯被命运驯服的倔强。
她在《满江红》中写道:
“滚滚红尘,何处是、埋愁之地?
看世态、炎凉翻覆,古今同例。
二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向风前、独立自沉吟,苍茫意。”
“二十余年成一梦”——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像一场梦,醒来时,什么都忘了,只剩下苍茫的意绪。可她不想醒。梦里的她,至少是自由的。
六、孤山梅花
吴藻晚年住在西湖边的孤山附近。
孤山是林逋隐居的地方。林逋是宋代诗人,隐居孤山,终生不仕不娶,种梅养鹤,人称“梅妻鹤子”。他的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写尽了梅花的风骨。
吴藻喜欢梅花。她在孤山脚下租了一间小屋,屋前种了几株梅花。每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她便坐在树下,闻着梅花的香气,写词。
她在《梅花》中写道: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世人皆爱桃李艳,我独怜君雪中魂。”
“世人皆爱桃李艳,我独怜君雪中魂”——她爱梅花,不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它倔。别的花都在春天开,只有梅花在冬天开。别的花都怕冷,只有梅花不怕。她和梅花一样,是冬天的花,是雪中的魂。
可她毕竟不是梅花。梅花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穿衣,不需要面对那些烦人的世俗琐事。她需要。她虽然住在孤山,可她没有隐居。她依然要和亲戚来往,依然要处理家务,依然要面对那些她躲了一辈子也没有躲开的东西。
五十多岁时,她生了一场大病。
病了很久,反反复复,好不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自己的生命像那雨一样,细细密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她开始整理最后的遗稿。她把所有的词稿分成两份:一份留给家人,一份烧掉。家人问她为什么要烧,她说:“那些写得不好,留着丢人。”
可她烧掉的,恰恰是她最好的那些词。那些词太真了,太痛了,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宁愿它们随着她一起消失,也不愿意被人品头论足。
她死后,家人按照她的遗愿,把那些词稿烧了。火光照亮了院子,照亮了那些纸上的字迹,一页一页地化为灰烬,像蝴蝶一样飞起来,又落下去。
没有人知道那些词写了什么。也许写的是一种痛,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痛。那痛,和朱淑真不同,和李清照不同,和柳如是、贺双卿、徐灿都不同。那是吴藻自己的痛——一个生错了时代的女子,在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挣扎了一辈子,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七、尾声
吴藻的《香南雪北词》流传下来了,可流传下来的不是全部,只是她愿意让人看到的那一部分。
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吴藻:“吴苹香词,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词之佳,不在雕琢,而在自然。以自然之笔,写自然之情,故能动人如此。”
“以自然之笔,写自然之情”——这是对吴藻最准确的评价。她不雕琢,不刻意,不矫揉造作。她只是写自己,写自己的心,写自己的愁,写自己的不甘。她写得那么真,那么诚,那么毫不掩饰。
可正是这种“毫不掩饰”,让她在同时代的女词人中显得格外孤独。别人都在写花,写月,写闺怨,写春愁;她写的是自己——一个被囚禁在女性身体里的灵魂,一个渴望自由却永远无法抵达的灵魂。
她活了一辈子,写了一辈子,反抗了一辈子。可到头来,她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改变。她还是女子,还是被困在闺阁中,还是不能做她想做的事。唯一改变的是,她的词流传下来了,她的话被人记住了。
有人问她:“你后悔吗?后悔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词?如果你不读书,不写词,也许会更快乐。”
她笑了,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如果不读书,不写词,我就不再是我了。”
她说得对。她不是李清照,不是朱淑真,不是柳如是,不是贺双卿,不是徐灿。她就是吴藻。一个在杭州城里住了几十年的女子,一个写了一辈子词的女子,一个穿着男装去酒楼喝酒的女子,一个在舞台上扮演谢絮才的女子,一个在孤山脚下种梅花的女子。
她不是任何人,她就是她自己。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吴藻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想过痛快的生活,可生活不让她痛快。她想过自由的日子,可自由是个太奢侈的东西。她只能在词里痛快,只能在梦里自由。
可她至少还有词,至少还有梦。
九百多年后,我在杭州的孤山脚下走过。那天下着雨,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我站在林逋的墓前,看着周围的梅花,忽然想起吴藻的那句词:“世人皆爱桃李艳,我独怜君雪中魂。”
我怜的不是梅花,是她。
一个在雪中开放、在雪中凋零、在雪中留下一缕幽魂的女子。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