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溅年夜饭 (第1/2页)
丙午年,除夕夜。
云京卫家祖宅,灯火辉煌。
七进七出的深宅大院里,上百盏大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将朱漆大门、雕梁画栋照得如同白昼。前院戏台上,从津门请来的名角正在唱《龙凤呈祥》,锣鼓喧天,唱腔高亢。中庭的流水席摆了五十余桌,卫家旁支、姻亲、有头脸的管事仆从,按着等级依次落座,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空气里弥漫着酒肉香气、脂粉味,还有炭火盆烧出的暖意。
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也是卫家彰显豪门气象的时刻。
然而这一切繁华,与后院东北角那间偏院无关。
卫尘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身上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腊月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只剩下针扎般的刺痛。面前是一盆浑浊的洗脚水,盆边搭着条粗布巾子。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母亲擦脚!”
一声呵斥从头顶砸下来。
卫尘抬起眼。
卫昊——他的嫡兄,卫家长房嫡孙,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卫昊身穿锦绣云纹绛紫长袍,腰缠玉带,脚踩鹿皮暖靴,一身行头抵得过卫尘十年的用度。他身旁坐着卫家主母王氏——卫尘名义上的嫡母,此刻正慵懒地倚在铺了貂绒的黄花梨圈椅上,一双保养得宜的脚浸泡在铜盆热水里,热气蒸腾。
“昊儿,大过年的,别动气。”王氏慢条斯理地说着,眼睛却瞥向跪在地上的卫尘,目光如刀,“尘哥儿,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是卫家的规矩——除夕夜,庶子为嫡母守岁洗脚,是祖宗传下来的孝道。你母亲去得早,我这个做嫡母的,总得替她教教你规矩,免得将来出去,丢了卫家的脸面。”
她说“你母亲”三个字时,刻意拖长了音调,满是轻蔑。
卫尘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的生母,那个温婉的南州医女,在世时从未踏进过卫家正堂一步。她病逝那年,卫尘十岁,被接到卫家,从此活的连体面些的仆役都不如。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夜,他在这座深宅里尝遍了冷暖白眼。
“还不动?”卫昊抬脚,用靴尖踢了踢水盆。
哐当一声,铜盆晃动,脏水溅了卫尘一脸。
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那是坐在不远处桌上的卫家旁支子弟,还有几个得脸的管事。他们看着卫尘,像在看一出戏。卫尘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水渍,俯下身,双手探入盆中。
水已微凉。
他捧起王氏的脚,用布巾擦拭。那脚保养得极好,白皙丰腴,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卫尘的动作很稳,很轻,仿佛手中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王氏闭着眼享受,忽然开口:“听说,你前几日在藏书阁偷看医书?”
卫尘的手顿了一下。
“一个庶子,看什么医书?”王氏睁开眼,目光如锥,“卫家以武立家,以商传世。你文不成武不就,倒有心思琢磨这些歪门邪道。莫不是……还想着你那个下九流的娘?”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尖利。
卫尘的脊背绷紧了。
“母亲问你话,哑巴了?”卫昊在一旁冷笑。
“……不敢。”卫尘低声说,“只是随便翻翻。”
“翻翻?”王氏抽回脚,任由水珠滴落在卫尘手背上,“卫家的藏书阁,是你随便翻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今晚守岁,你给我跪到祠堂去,对着列祖列宗好好反省!”
“是。”卫尘垂下眼。
反抗没有意义。十五年来,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隐忍。
“行了,下去吧。”王氏挥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看着就晦气。”
卫尘端起水盆,默默退下。经过主桌时,他听见父亲——卫家现任家主卫鸿远——正与几位族老谈笑风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一个侍女生出的庶子,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卫尘走出暖阁,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廊下挂着红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主院的喧嚣隔着几重院落传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他端着水盆,沿着结冰的青石板路往偏院走,手指冻得发僵。
“哟,这不是咱们三少爷吗?”
一个油滑的声音拦住去路。
卫尘抬头。是卫昊的贴身小厮福贵,带着两个粗壮仆役,堵在月亮门前。福贵皮笑肉不笑:“三少爷,大少爷吩咐了,您这洗脚水,得亲自倒到后园粪池去。说是……去去晦气。”
卫尘看着他们。
“让开。”
“让开?”福贵夸张地笑起来,“三少爷,您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大少爷的话,您敢不听?”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个仆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卫尘的胳膊。
“走吧,三少爷,小的们‘帮’您一把。”
卫尘没有挣扎。
挣扎只会招来更狠的殴打。他任由两人拖拽着,穿过一道道回廊,往后园去。路上遇见几拨下人,看见这情形,有的别过脸假装没看见,有的指指点点,低声窃笑。
粪池在后园最偏僻的角落,臭气熏天。
“就这儿,倒吧。”福贵捏着鼻子,站得老远。
卫尘走到池边,俯身倾倒。
就在铜盆倾斜的瞬间,一个仆役突然从后面猛踹他膝窝!
卫尘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栽进粪池——
千钧一发之际,他单手撑地,腰身拧转,硬生生在半空改变了方向,狼狈地摔在池边冻硬的泥地上。铜盆脱手,哐啷啷滚出老远,脏水泼了一地,溅了他满身满脸。
恶臭扑鼻。
“哈哈哈——”福贵三人笑得前仰后合,“三少爷,您这姿势可真俊!”
卫尘趴在地上,污泥混着脏水糊住了眼睛。他慢慢撑起身,抹了把脸,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眼神静得可怕。
福贵笑声一顿,竟被那目光刺得心里发毛。但随即恼羞成怒:“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把盆捡回来洗干净!耽误了守岁,有你好果子吃!”
卫尘一言不发,爬起身,走到铜盆边,捡起,走向井台。
寒冬腊月,井水刺骨。
他打上水,一遍遍冲洗铜盆,也冲洗手上脸上的污秽。冰冷的井水冻得他手指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福贵三人远远看着,骂骂咧咧了几句,觉得无趣,转身走了。
卫尘将铜盆洗净,走回偏院。
他的院子在祖宅最角落,原是堆放杂物的厢房,窄小阴冷。屋里没有炭火,寒气比外头好不了多少。他换下脏衣,用剩下的井水擦了身子,换上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旧棉袍。
窗外,爆竹声渐次响起,远远近近,连绵不绝。
子时了。
新的一年,丙午马年,到了。
卫尘坐在冰冷的炕沿,听着那热闹的声响,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已经凝结。他盯着那暗红色的痕迹,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荡的屋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除夕夜,庶子为嫡母洗脚,跪祠堂反省。
这就是他在卫家的第十五个年。
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尘儿,好好活着,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
像野草一样,在石缝里挣扎着活下来了。
可是,然后呢?
就这样跪着,忍着,被践踏着,直到老死,或者在某一次“意外”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卫尘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白日里在藏书阁翻到的那本残破医书。书是生母留下的遗物之一,他偷偷藏了许多年。上面有些古怪的经络图,还有些晦涩的歌诀。他看不懂,但总觉得,那或许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