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青藤缠绞断臂筋 (第2/2页)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竟似在陈述伤情,语气平淡得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只是寻常切磋。但这番话,听在卫锋耳中,却如同最恶毒的嘲讽,尤其是最后那句“暗伤爆发,恐伤根基”,更是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惧——他确实知道自己修炼急功近利,留下了隐患,只是从未被人如此当面、如此精准地指出!
“你……你胡说八道!”卫锋又惊又怒,还想强撑,但肋下的剧痛和右臂的酸软无力,却让他的话毫无底气。他试图调动内力,却感觉右臂经络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内力运行到手腕处便滞涩难行,整条手臂软绵绵提不起力气,心中顿时一片冰凉。难道……真的被伤到了经络?
“是不是胡说,锋二哥自己清楚。”卫尘不再看他,转而面向高台,抱拳一礼,声音提高了几分,“家主,诸位族老,此战已毕。卫尘侥幸胜了半招,然拳脚无眼,不慎伤了锋二哥,还请家主与族老明鉴。”
他将“不慎”二字咬得稍重,但姿态却放得很低,将处置权交给了高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卫鸿远身上。
卫鸿远目光深沉地看着卫尘,又看了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卫锋,沉默了片刻。这场比试,是卫尘依规“点名邀战”,卫锋也应战了,过程众目睽睽,并无明显违规。卫尘最后那一下,虽然精准狠辣,但也可以解释为“点到为止”下的“失手”,毕竟卫锋那一记“疯魔一击”来势汹汹,若不下重手,恐自身难保。
而且,卫尘方才那番关于卫锋伤势的“诊断”,看似平淡,实则隐隐点出了卫锋功法有缺、身有暗伤,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何卫锋会败?毕竟,有暗伤在身,实力大打折扣也是可能的。这无疑给了卫家,尤其是给了卫锋和他背后二房一个台阶下。
心思电转间,卫鸿远已有了决断。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威严:“此战,卫尘胜。”
简单的四个字,如同最终判决,为这场充满争议和震撼的对决,盖棺定论。
“然,”卫鸿远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卫尘和卫锋,“同族较技,旨在切磋印证,增进情谊。锋儿伤势不轻,尘儿你出手也失了分寸。念在你是被迫反击,情有可原,此次不予追究。但需谨记,日后出手,当知轻重。”
“卫锋,”他又看向摇摇欲坠的儿子,语气微沉,“你修炼‘疯魔杖法’,勇猛精进本是好事,但需知刚不可久,柔能克刚的道理。今日之败,未必全是坏事,正好让你静心思索,夯实根基。下去好生养伤,伤愈之前,不得再与人动手。”
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既承认了卫尘的胜利(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又给了卫锋台阶(暗伤所致),维护了家族表面和气与规矩,也彰显了他作为家主的公允。
“是,父亲(家主)。”卫尘与卫锋同时应声。卫尘声音平静,卫锋的声音则充满了不甘与憋屈,但也不敢违逆。
立刻有仆役上前,搀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卫锋。卫锋在离场前,最后狠狠瞪了卫尘一眼,那眼神中的怨毒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卫尘仿若未见,只是再次向高台一礼,便准备转身退下。
“且慢。”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来自高台。
王氏缓缓站起身,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雍容,只是眼神依旧冰冷。她看着卫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尘哥儿今日,着实让为娘……惊讶。想不到你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竟有如此身手。只是,你这身功夫,路数奇特,不似我卫家武学,不知是从何处学来?可是哪位高人私下传授?若真有高人指点,也该引荐给家族,让我卫家武库也能增光添彩才是。”
这话问得诛心!表面是好奇关心,实则暗指卫尘武功来历不明,可能私学外人功法,甚至暗中勾结外人,对家族不忠。在世家大族,私学外人高深武功乃是重罪,轻则废去武功,重则逐出家族!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目光再次聚焦卫尘。
卫尘脚步一顿,转身,面对王氏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注视,脸上依旧平静。
“回母亲的话,”他语气恭谨,却无半分怯意,“孩儿并未得遇什么高人。这些粗浅的闪避腾挪之法,以及一些认穴打穴的皮毛,是……是孩儿平日翻阅母亲遗留下的几本医书、杂记,自行胡乱揣摩,结合幼时见母亲为病患推拿活血的一些手法,瞎练出来的。上不得台面,今日侥幸,全赖锋二哥承让,及他旧伤未愈,方险胜半招。让母亲和诸位长辈见笑了。”
他将一切推给了早已逝去的生母留下的“医书”和“推拿手法”,合情合理。一个被冷落、只能靠翻看亡母遗物度日的庶子,自己瞎琢磨出一些保命的技巧,虽然惊人,但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是他提到卫锋“旧伤未愈”,更是巧妙地将自己胜利的原因,部分归结于对手的“不在状态”,既给了对方面子,也降低了自己这套“医术衍生武功”的惊世骇俗程度。
王氏眼神微微一眯,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一时也找不到破绽。卫尘生母是医女,留下医书杂记是事实。至于从医书中悟出武功?听起来荒谬,但古时确有“医武同源”之说,一些高明的医术本身就涉及经络穴位,与武学有相通之处。在无法证实卫尘私通外人的情况下,她也不好强行追究。
“哦?自行揣摩,便能击败修炼家族嫡传武学的锋儿?”王氏语气依旧冷淡,“尘哥儿倒真是……天赋异禀。只是,自行摸索,终非正道,易入歧途。既然你有此天赋,年后便去家族武阁,选一两门正经功夫好生修炼,莫要再走这些偏门左道,免得伤及自身,也辱没了卫家名声。”
这番话,看似关怀,实则定性地将卫尘的武功打为“偏门左道”,并暗示他需受家族“正统”管教。
“多谢母亲教诲,孩儿谨记。”卫尘低头应道,看不出喜怒。
王氏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重新坐下。
卫尘这才转身,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回庶子聚集的区域。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看向他的目光,已与之前截然不同。惊惧、好奇、探究、羡慕、嫉妒、甚至一丝敬畏……不一而足。
他走回原先站立的位置,周围瞬间空出一圈。无人敢再靠近,也无人再敢用之前那种轻蔑、戏谑的眼神看他。
卫尘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静静站着,目光重新投向演武场。只是那演武场中央,方才他与卫锋激战之处,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在阳光下分外刺眼。
青藤虽柔,亦可绞断猛虎之筋。
这一战,他赢了。
但真正的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