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第2/2页)
若在秦土寻不到最爱之人,那便等到山河尽归秦土之日,再翻遍每一寸土地。
“我会等,”
夏无且缓缓道,“等那一日到来。
既为阿房,也为天下归一。”
他忽然抬眼,淡淡一笑:“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舍弃赵国太医之位,带着阿房随你逃来秦国?”
“自然是因为阿房与我两情相悦,”
嬴政不假思索,“而岳父膝下唯有阿房一女。”
夏无且却摇了摇头。
“莫非……另有缘由?”
嬴政微微一怔。
夏无且的声音在烛火摇曳中显得悠远:“那年寒冬,申越抱着浑身湿透的你闯进我的医馆,你几乎没了气息。”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是我第一次见你,也是第一次见到阿房。”
嬴政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眼底浮起薄雾般的暖色:“是啊……从那天起,我便住进了你家隔壁的院子。”
“申越教你**之术的那些年,我常隔着竹篱看你们。”
夏无且斟满酒盏,“你身上有种压不住的气度,像未出鞘的剑。
更难忘的,是某个黄昏你对阿房说的话。”
“我对阿房说的话……”
嬴政低声重复,仿佛被这句话牵回了遥远的邯郸。
那时的邯郸街头,饿殍倒伏在巷角,战火灼烧过的焦土上散落着残缺的兵器。
十岁的嬴政与提着药篮的少女并肩走过,她忽然停下脚步,盯着墙角一具蜷缩的孩童尸身,许久没有动弹。
回去的路上,阿房始终沉默。
医者的仁心在她眼中烧成一片黯然的火。
暮色将垂时,嬴政忽然拉住她的衣袖。
“阿房。”
少年声音清亮,却字字沉如砾石,“若我将来回到秦国,坐上王位——我要让战火止息,让百姓不再饿死,让天下人都能安稳度日。”
他望向西边渐暗的天际:“你医治的不过数人,而我若能执掌江山,便能医治整个天下。”
这誓言被晚风卷过篱墙,也飘进了院内捣药的夏无且耳中。
“岳父原来早就听见了。”
嬴政从回忆中抽身,嘴角泛起复杂的笑意。
“若没听见那番话,我怎会带着阿房随你冒险离赵?”
夏无且摇头叹息,“我行医数十载,治过最深的病不是寒热,是**,是战乱。
一人之力终究微薄,只要诸国割据的刀戈不停,尸骨便会堆积成山……唯有天下一统,才是真正的药方。”
他举杯饮尽,喉间滚过一声长叹:“这便是当年我选择跟你走的原因。”
“可如今……”
嬴政指节微微发白,“我倒宁愿岳父不曾听过那些话。
阿房在我手中遗失,生死不明,我终究……愧对你们父女。”
夏无且提起陶壶,缓缓注满他空了的杯盏。”当年之事,你我皆是局中棋子。
你初登王位,如何压得住暗潮汹涌?即便时至今日——”
他目光深远,“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心思,又何曾真正熄灭?”
嬴政骤然举杯一饮而尽,眸中寒光如淬火的铁:“若时光倒流,我绝不会让旧事重演。”
他放下杯盏,字字凿入寂静:“岳父,且宽心。”
“我必会给你一个说法。”
嬴政的声音像淬了冰,字字沉冷。
“樊於期——当年若非他,阿房不会重伤濒死,更不会从此消失于人海。
终有一日,我会提他的头来见你,岳父。”
夏无且静默片刻,忽然换了称呼:
“政儿。”
嬴政肩背几不可察地一绷,随即应道:
“岳父请讲。”
这天下,如今也唯有眼前这人还能如此唤他。
“你……有多久未曾去见你母亲了?”
夏无且缓缓问道。
嬴政嘴角那点惯常的冷峻倏然融化,化作一丝苦意:
“近十年了。”
“政儿,”
夏无且的声音低缓如药炉上慢煨的汤,“你既肯叫我一声岳父,我便以长辈的身份多说几句。
这些年,你的心病,我看得清楚。
十年不见生母,心中岂会无念?若真想,便去看看吧。”
当年旧事,夏无且皆是亲眼见证。
嬴政眼中掠过一片复杂的暗影。
思念如薄雾浮起,却又迅速被更深的寒意吞没。
“岳父应当明白,”
他嗓音沉了下去,“她背弃了我。
为了外人,为了那两个……不该存于世的孩子,她背弃了我,也背弃了大秦。
甚至——”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
“甚至曾欲取我性命。
取她亲生儿子的性命。”
话至此处,纵然已隔多年,嬴政的眼眶仍隐隐泛起微红。
这般情态,大约也只在夏无且面前——或许还有早已逝去的吕不韦面前——才会显露半分。
夏无且长叹一声:
“她做的糊涂事,我怎会不知?今日提起,并非逼你见她,而是要你直面这块心病。
十年了……你心里压着什么,我都懂。”
嬴政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
“我放不下,岳父。
我实在不懂,为何她能为外人害我。
昔年在赵国为质时,她全然不是这般……那时她愿以命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