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进山 (第2/2页)
银须草离开石缝的瞬间,那圈银色的绒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一串极细极细的星星。
赵老六把它放进木盒,盖上青苔。品相不错。
“看明白了?”他回头看着三个人,“就是这个采法。先捅石缝,确认没蛇,再用竹镊子夹根部,不要扯叶子。采下来立刻放进青苔里保湿,离了土之后超过一刻钟银须就会开始发暗。”
他从怀里又掏出三个小木盒和三把竹镊子,分给三人。“每人一个盒子。今天能采多少算多少。采到的银须草,品相好的我按一株一块灵石收,品相一般的五毛。不愿意卖给我的,可以自己拿回城里卖,我不拦着。”
石大壮接过木盒,眼睛亮得跟盒子里垫的青苔似的。“赵哥,你这不是亏了?坊市里品相好的能卖两块灵石一株呢。”
赵老六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坊市里卖两块,是因为摊主已经替你把蛇赶了、把路探了、把品相分好了。我只带路,不打包票。你自己采的自己负责,采坏了、被蛇咬了、从岩壁上摔下来了,都跟我没关系。”
石大壮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苏小洛已经默默走到另一处岩壁底下,仰着头在找石缝里的银光。她的动作很轻,斗篷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一双旧得发白的布鞋。
林琦没有急着动手。他先把分到的木盒和竹镊子收好,然后退后几步,像赵老六刚才那样,把整面岩壁重新打量了一遍。赵老六采的是最下面那一丛——最容易够到的。苏小洛正在看的那一丛在左上方,需要踩着两块岩石才能够到。石缝里有没有蛇,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楚。
他的目光往上移。
最上面那丛,在岩壁顶端。银光最亮,说明长势最好。但从地面到那里,中间有将近两丈的距离几乎没有任何抓手——岩壁是整块的裸石,连一道能塞进手指的裂缝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开始从脚边的落叶堆里捡东西。
枯藤。
山里的老藤,拇指粗细,韧性极好,晒干之后能当绳子用。他在野狼沟修炼的那十几天里见过采药人用这种东西绑竹篓、做套索。林琦从落叶堆里翻出三根足够长的老枯藤,把表面的腐皮撸掉,试了试韧性,然后并成一股,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在手里挽了个套。
赵老六正在指导石大壮怎么用竹镊子。回头看见林琦腰上的枯藤,眉毛挑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林琦走到岩壁底下,没有往上爬。他沿着岩壁根往右走,走出去大约十步,找到一棵从岩壁侧面斜生出来的老松树。树干歪歪扭扭地贴着岩壁往上长,最粗的那根枝干正好伸到岩壁顶端附近。他爬上老松树,踩着枝干走到尽头。这里距离岩壁顶端还有大约五尺的距离,中间隔着一道斜斜的岩缝。他把手里的枯藤套索甩出去,套住了岩壁顶端一块凸起的石头,拽了拽,吃得住力。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身体荡过五尺的间隙,双手攀住了岩壁顶端的边缘。
影在他肩膀上趴得很稳,尾巴紧紧缠着他的脖子,整个身体贴在林琦后背上,几乎和他融为一体。
林琦翻上岩顶,趴下身体,探头往下看。那丛银须草就在他正下方的石缝里,从这个角度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整丛草的根部——以及根部旁边,盘成一团的两条银线蛇。
不是一条。是两条。
他回头看了一眼岩壁下面。苏小洛正在夹取她发现的那丛银须草,石大壮蹲在旁边帮她看着石缝。赵老六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林琦朝赵老六比了个手势:两条蛇。
赵老六点了点头,意思是:知道了,自己处理。
林琦从岩顶上掰下一小块碎石,瞄准银须草旁边的石缝,丢了下去。碎石弹跳了两下,滚进石缝深处。两条银线蛇同时昂起头,竖瞳锁定了那粒还在滚动的石子。其中一条身体一弹,追着石子钻进了石缝深处。另一条留在原地,但注意力明显被分散了——它的头跟着同伴钻进去的方向偏了过去,身体也从盘紧的防御姿态变成了略微松散的S形。
就是现在。
林琦把枯藤在岩顶的石头上系紧,身体探出岩壁,一只手抓住枯藤,另一只手握着竹镊子,缓缓降下去。银须草在他脚下不到两尺的位置,银色的绒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剩下的那条银线蛇还在盯着石缝深处,没有注意到头顶正在靠近的竹镊子。
竹镊子夹住银须草根部的那一刻,林琦的手腕极其稳定地发力,连根拔起。银光一闪,银须草离开石缝的瞬间,那条银线蛇猛地转过头——但已经晚了。林琦手臂一收,整个身体借着枯藤的力荡回岩壁顶端,银须草已经被他稳稳地放进了挂在胸前的木盒里。
青苔盖上,保湿完成。
银须还在发光,一丝都没有暗。
岩壁下面,石大壮仰着脑袋看完了全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窝头。“他娘的……还能这样?”
赵老六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琦从岩顶上爬下来,把枯藤解下来盘好。木盒里,那丛银须草安静地躺在青苔上,银色的绒毛映着盒盖内侧的水汽,像一小团被关在盒子里的月光。
影从他肩膀上探出脑袋,低头闻了闻木盒的边缘。契约线那头传来一个简短的情绪——不错。
林琦把木盒合上。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四个人把这片岩壁从上到下翻了一遍。赵老六找到了三丛,品相都不错。石大壮找到了两丛,但第一丛被他用竹镊子夹断了根,银须黑了一半,只能算品相一般的。苏小洛找到了四丛,每一丛都采得干净利落,品相全是好的。她采最后一丛的时候,帽兜滑下来了一点,露出一张白净的、眉眼极淡的脸。石大壮看了她一眼,差点从垫脚的石头上一头栽下去。
林琦又找到了两丛。一丛在岩壁侧面一道极窄的石缝里,需要用竹镊子伸进去盲夹;另一丛长在一块松动的岩石底下,他把岩石搬开之后才发现,下面还盘着一条比之前都粗的银线蛇。那条蛇被突然曝光之后愣了一瞬,然后愤怒地弓起身体,银白色的鳞片根根竖起,像一截通了电的银线。
林琦没有退。他盯着那条蛇的眼睛,右手稳稳地握着隐锋——他在搬开岩石之前就把剑取出来了,藏在身后。蛇类的竖瞳对静止的物体不敏感,只要他不做大幅度的动作,蛇就不会轻易发起攻击。
一人一蛇对峙了十几息。
最后是蛇先退了。它收起竖起的鳞片,身体缓缓退回石缝深处,走的时候尾巴尖在岩石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表达某种不甘心的情绪。
林琦等它完全消失,才用竹镊子夹出那丛银须草。这一丛的银须比之前采的都要长,几乎垂到了根部以下,在空气里微微飘动,像活的一样。
他把这丛单独放在木盒的一角。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赵老六叫停了。
四个人的木盒并排放在一起。赵老六依次打开看了看,数了数。他自己的三丛,苏小洛四丛,石大壮两丛——其中一丛品相一般,林琦四丛。
“小洛四丛,品相都好。四块灵石。”赵老六从怀里摸出四块淡青色的灵石,放在苏小洛手里。苏小洛接过去,低头说了声谢谢,声音还是细细的,但帽兜下面的嘴角弯了一下。
“大壮一丛好的,一丛一般的。一块五。”石大壮接过灵石,咧嘴笑了笑,把灵石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被赵老六拍了一下后脑勺。
然后赵老六看向林琦。
他打开林琦的木盒,目光落在最里面那丛银须最长、银光最盛的银须草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盖子,从怀里摸出五块灵石。
“四丛,品相都好。但最后这丛是今天品相最好的,银须长度至少是普通银须草的两倍。这种品相放在坊市里,一丛就能卖三块。”他把五块灵石放在林琦手心里,“多出来的一块,是这丛的。”
林琦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灵石。五块。淡青色,拇指大小,表面有光泽流转,和昨天赵老六在茶摊桌上留下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挣到的第一笔灵石。
他把灵石收进怀里,和玉佩、戒指放在一起。五块灵石挨着那两样东西,温温的,不知道是灵石本身的温度还是被他的体温焐热的。
赵老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的到此为止。这片岩壁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留着让它们再长长。明天还是寅时三刻,北城门老柳树。想继续跟的,就来。”
他看了三人一眼。
“不想来的,也不勉强。灵石挣到了,自己掂量着花。”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赵老六没有再绕远,带着三人沿一条相对明显的小路下了山。走出密林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青玄山脉的轮廓在斜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四座山峰像四个沉默的巨人,把青云城合抱在中间。
进城之后,四个人在北城门分开。石大壮揣着灵石直奔坊市方向去了,走的时候步伐虎虎生风,像是已经想好了要买什么。苏小洛朝城北方向走,灰色斗篷在人群里闪了几下就不见了。赵老六蹲在老柳树底下,重新叼起一根草茎,朝林琦摆了摆手。
林琦往城西走。
路过坊市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巷子深处,老槐树底下的茶摊还在,佝偻的老头正弯着腰给客人倒茶,茶碗冒着白烟。卖聚气草的那家店铺门口,三株发黄的聚气草还摆在那里,一片叶子都没少。
他没进去。
回到小院,闩好门,点起油灯。影从他肩膀上跳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跳上灶台,仰着脑袋看房梁上挂着的那只田鼠。林琦把田鼠取下来,发现已经有点味道了——挂了一整天,这个天气放不住。他把田鼠处理了,埋在歪脖子枣树底下。
影蹲在枣树根旁边,看着他把土填平,尾巴慢悠悠地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不是难过。是“下次我抓活的”。
林琦蹲下来,用沾着泥土的手指蹭了蹭它的下巴。“今天不用你抓。今天咱们有灵石了。”
他回到屋里,把五块灵石从怀里掏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油灯下,五块灵石并排躺着,淡青色的光泽像被凝固在琥珀里的五小团雾。他拿起一块凑近看了看——灵石的质地不是完全透明的,里面有极细极细的纹路,像是被冻结的灵气在缓慢流动。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热,和丹田里那团淡金色的气旋隐隐呼应。
五块灵石。
聚气丹十灵石三粒,辟谷丹十五灵石一瓶,下品灵谷五灵石一斗。
他的目光从灵石上移开,落在墙角那个带掌印的陶罐上。不够。五块灵石只够买半斗灵谷,或者一粒多一点的聚气丹。他需要更多。而且不能只靠采药——银须草只有这个季节有,过季了怎么办?赵老六也不可能天天带着他们进山。
他需要一条更稳定的灵石来源。
林琦把五块灵石收好,吹灭油灯,和衣躺下。影照例盘在枕头边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今晚它的呼噜声比平时响,像一台小小的、毛茸茸的风箱。契约线那头的情绪是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满足——不是因为它自己吃了什么,是因为林琦手心里的灵石,是因为那丛银须最长、银光最盛的银须草,是因为他们一起从岩壁上荡下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那一刻。
林琦闭上眼睛。
明天寅时三刻,北城门,老柳树。
他会去的。
窗外,青玄山脉的方向,松涛声如常。更远的地方,那座被四座山峰合抱的小城里,有人在为几块灵石拼命,有人在为几粒丹药算计,有人握着比灵石珍贵千百倍的东西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