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新活 (第1/2页)
两天后,寅时三刻。
林琦到北城门的时候,老柳树底下已经蹲着两个人了。石大壮靠着树干,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呼噜声比上回轻了不少——他换了个姿势,下巴抵在胸口,鼾声闷在嗓子眼里,像一头睡着的熊崽。苏小洛坐在柳树根上,灰色斗篷裹得紧紧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空木盒。不是之前采紫星花那个,是新做的,木板还带着淡淡的刨花香。
赵老六还没来。
林琦在老柳树另一侧站定。影从他肩膀上探出脑袋,朝石大壮的方向闻了闻,耳朵动了动——石大壮今天换了一身衣服,兽皮短袄洗过了,汗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影的尾巴悠悠地晃了一下,表示认可。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赵老六从城东方向走过来了。他今天换回了灰色短褐,腰间挂着柴刀和皮囊,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细长的竹竿,大约一人高,竿头绑着一簇染成红色的兽毛。
他把竹竿往柳树根上一靠,蹲下来,从皮囊里掏出三块干粮,自己叼了一块,剩下两块递给石大壮和苏小洛。“吃。今天路远。”
石大壮接过干粮,两口就没了。苏小洛接过去,掰成小块,从帽兜底下塞进嘴里,吃得很慢。林琦自己带了干粮——灵谷面烙的饼,掺了一点点灵猪肉炼的油渣,烙出来金灿灿的,用荷叶包着。他打开荷叶,掰了一块递给赵老六。
赵老六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眉毛动了一下。“灵谷?”
“嗯。”
“混了油渣?”
“嗯。”
赵老六把剩下的大半块饼两口吃完,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星。“下次多烙点,我出灵石。”
林琦点了点头。
石大壮眼巴巴地看着林琦手里的荷叶包。林琦掰了一块给他。石大壮接过去,一口吞了,眼睛瞪得溜圆。“我……这是灵谷?他娘的,灵谷是这个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块杂粮干粮,忽然觉得不香了。
苏小洛没有抬头,但林琦把一块灵谷饼放在了她膝盖上的木盒旁边。她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极轻极轻地把饼拿起来,塞进了斗篷底下。
赵老六站起来,把竹竿拎在手里。“走吧。”
出城的路线和之前都不一样。赵老六没有走菜地中间的田埂,也没有走杂木林,而是沿着城墙根往西绕了一大段,从一片乱葬岗后面的荒坡翻了过去。荒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走了没多远四个人的裤腿就湿透了。石大壮走在最前面开路,用他那双粗壮的胳膊把野草往两边拨,踩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
翻过荒坡之后,地势忽然陡了起来。不是青玄山脉主峰那种缓缓抬升的坡度,而是一道近乎垂直的断崖,从荒坡尽头拔地而起。断崖不高,大约五六丈,崖壁上布满了裂缝和凸起的岩石,岩缝里横生着虬曲的老松。
赵老六把竹竿往崖壁上一靠,回头看了三人一眼。“爬。”
石大壮仰着脑袋看了看崖壁,喉结滚动了一下。“赵哥,上面是什么?”
“爬上去就知道了。”
赵老六率先攀上了崖壁。他爬得很快,柴刀和皮囊在腰间晃来晃去,竹竿咬在嘴里,整个人像一只认准了路的壁虎,手脚并用地沿着岩缝和凸起的岩石往上窜。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已经翻上了崖顶,把竹竿放下来,朝下面挥了挥手。
石大壮第二个爬。他的力量足够,但身形太大,每次找到一个抓手都要先用力拽两下确认吃得住劲,动作慢,但稳。爬到一半的时候他踩松了一块风化的岩石,碎石哗啦啦地滚落下来,苏小洛往旁边闪了一步,碎石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
“对不住!”石大壮的声音从崖壁半腰传下来,闷闷的,带着回音。
苏小洛没说话,拍了拍斗篷上的碎石灰。
石大壮翻上崖顶之后,苏小洛开始爬。她的动作和赵老六完全不同——不是攀岩的爬法,而是像一只猫,手指和脚尖精准地踩在最小的凸起上,身体几乎没有大幅度的摆动,无声地、流畅地向上移动。灰色斗篷在崖壁上被风吹起来,像一片被卷上去的雾。不到二十息,她就翻上了崖顶。
林琦最后一个爬。影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先一步窜上了崖壁。它爬得比所有人都快——四只爪子勾住岩缝,尾巴保持着平衡,黑色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岩壁上像一道流动的影子,几息之间就到了崖顶,蹲在赵老六脚边低头往下看。
林琦跟着爬上去。他在野狼沟修炼的那些日子里,每天都要从侧面崖壁翻进翻出,对攀岩已经熟稔了。手指扣进岩缝,脚掌踩实凸起,呼吸和动作同步,不快,但每一把都抓得稳稳的。翻上崖顶的时候,他的呼吸还是平稳的。
赵老六看了他一眼,把竹竿从地上捡起来。
崖顶是一片平缓的台地。说是台地,其实是一道被风雨削平的山脊,宽不过十丈,两侧都是陡坡,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不知名的野花。山脊一直往西延伸,隐没在晨雾里,看不清尽头。
赵老六没有沿着山脊走。他带着三人从山脊北侧的陡坡斜着切下去,钻进了一片松林。松林里的树都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高耸,把天光筛成了细碎的光斑。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影趴回林琦肩膀上,鼻翼微微翕动。契约线那头的情绪是一种愉悦的放松——松脂的气味它很喜欢,干净,温暖,没有那些让它警惕的腥膻和铁锈。
穿过松林之后,眼前忽然开朗。
一片山谷。不大,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坡,谷底平坦得像被人刻意平整过。谷底中央长着一棵树。不是松树,不是青玄山脉里常见的任何一种树。树干是银灰色的,树皮光滑得像被打磨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树冠不大,枝叶稀疏,每一片叶子都是细长的针状,银绿色,风一吹就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像无数根银针在互相碰撞。
树上结着果子。
不多,林琦数了数,一共七颗。果子不大,拇指大小,形状像枣,但颜色是极深的紫红色,表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果子的底部垂着一根极细的银丝,和树枝相连,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像七盏被看不见的手提着的小灯笼。
“银丝枣。”赵老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三品灵果。一棵银丝枣树从开花到结果要十年,从结果到成熟要三年。这七颗果子,再有一个时辰就熟了。”
石大壮咽了口唾沫。“赵哥,这果子值多少?”
“一颗,二十灵石。”
石大壮的呼吸停了。二十灵石一颗,七颗就是一百四十灵石。他蹲在坊市茶摊里喝了一上午茶,看到的交易最多不过十几块灵石。一百四十灵石——他脑子里这个数字转了两圈,发现想象不出来那是多大一堆。
苏小洛的帽兜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她也在看那七颗晃晃悠悠的银丝枣,斗篷下面,抱着空木盒的手指收紧了。
林琦看着那棵树,没有看果子,看的是树干。
银灰色的树干上,刻着纹路。
不是天然的树皮纹路,是人工刻上去的。极细极浅,和银灰色的树皮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林琦认得那种纹路的走向——和玉佩上、戒指上、阵纹笔上、石板上同出一源的刻痕。这片山谷里,这棵银丝枣树的树干上,被人刻下了一片拼图。
他垂下眼睛,把目光收回来。
赵老六蹲在一棵松树后面,用竹竿的红毛簇指着银丝枣树的方向。“银丝枣成熟之前,果子和树叶一个颜色,藏在树冠里根本看不见。成熟前最后一个时辰,果皮才会从银绿色转成紫红色,同时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气。这个香气,会引来银丝枣的伴生妖兽。”
“什么东西?”石大壮的声音也压低了。
“银线蜂。二阶妖兽,群居。和紫星蜂是近亲,但比紫星蜂凶得多。紫星蜂你不惹它它不蛰你,银线蜂不一样——银丝枣成熟前最后一个时辰,银线蜂会从巢穴里倾巢而出,盘踞在树冠周围,任何靠近的东西都会被它们视作威胁。”
赵老六用竹竿指了指银丝枣树上方。林琦顺着看过去,树冠顶上的几根枝杈之间,挂着一个灰白色的球状物。不是果实,比果实大得多,大约有成年人两个拳头合起来那么大。球状物的表面布满了六角形的孔洞,孔洞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蜂巢。
“银线蜂守在蜂巢里,等着银丝枣成熟。果子完全变成紫红色的那一刻,银线蜂会从蜂巢里飞出来,用口器咬断连接果子和树枝的银丝,然后把果子叼回蜂巢。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二十息之后,七颗果子全部被收进蜂巢,一颗都不会剩下。”
“那我们怎么摘?”石大壮急了。
赵老六从皮囊里摸出四对耳塞。不是布团,是用一种极软的灰色菌菇晒干后切成的小块,捏在手里软绵绵的,像捏着一小块云。他把耳塞分给三个人。“银线蜂靠声音认路。蜂后发出高频的鸣叫,工蜂跟着声音飞。把这个塞进耳朵里,银线蜂的鸣叫就听不见了。听不见,它们就找不到你。”
石大壮把耳塞翻来覆去看了看。“听不见了,那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摘?”
“看。”赵老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银丝枣完全成熟的那一刻,果皮上的白霜会在一瞬间全部褪去,果子会变成通透的紫红色,像一小团烧着的炭。白霜褪去的瞬间,就是动手的时机。”
他把竹竿平放在地上,用三块石头把竿尾固定住,竿头那簇红色兽毛正对着银丝枣树的方向。“银线蜂倾巢而出的时候,会先绕着树冠飞三圈。第一圈认路,第二圈清场,第三圈咬银丝。我们只能在第二圈和第三圈之间动手——蜂群清场的时候会飞得很低,把树冠周围所有的飞虫全部赶走。那个时候它们的注意力在别处,不会注意到树下。”
“从树下爬上去?”石大壮仰头看了看银丝枣树的高度。树干笔直,最低的分枝离地也有两丈多,树皮光滑得像打磨过的银器,连一道能抠手的裂缝都没有。
“不用爬。”赵老六从怀里摸出一卷极细的丝线。丝线是银白色的,比头发丝还细,在晨光里几乎透明。他把丝线一头系在竹竿的红毛簇下方,另一头系着一小块弯成钩状的兽骨。“银丝枣的银丝,和这根丝线是同一种材质。银线蜂咬断银丝的时候,果子会坠落。我们要做的不是摘,是接。在果子落地之前,用这个钩子把它钩住。”
他把兽骨钩子握在手里,目光扫过三个人。“七颗果子,我两颗,你们每人一颗。剩下两颗,谁接住算谁的。有没有问题?”
石大壮攥着耳塞,用力点了点头。苏小洛把耳塞捏在手里,斗篷下面的下巴尖微微扬起,正对着银丝枣树的方向。林琦把耳塞塞进左耳,又塞进右耳。世界忽然安静了。
风声没有了,松针摩擦的沙沙声没有了,远处鸟雀的鸣叫也没有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以及影趴在他肩膀上,契约线那头传来的极清晰的、像水波一样的情绪脉动。
他听不见银线蜂的鸣叫。但影能听见。
赵老六举起一只手。
林琦看见银丝枣树上方那个灰白色的蜂巢,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层涟漪。不是风,是蜂巢里成千上万只银线蜂在同一时刻震动翅膀。蜂巢表面的六角形孔洞里,亮起了无数点银白色的微光——那是银线蜂的复眼。
第一只银线蜂从蜂巢里飞了出来。然后是第二只,第十只,第一百只。银白色的光点从蜂巢里涌出来,像一道被倒悬的银河,在树冠上方汇聚成一团急速旋转的银色云雾。
第一圈。银色云雾绕着树冠缓慢地盘旋,银线蜂的飞行轨迹杂乱无章,但整体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它们在认路,在用翅膀和复眼标记树冠的每一根枝杈、每一片针叶。
第二圈。银色云雾的飞行速度骤然加快,盘旋的半径扩大了一倍。银线蜂从树冠里驱赶出了十几只躲藏在针叶间的飞虫——有甲虫,有飞蛾,有林琦叫不出名字的翅膀透明的小虫。它们被银线蜂追得四散奔逃,有的撞在树干上,有的飞出去没多远就被银线蜂追上,叮了一下,直直地坠落下去。
赵老六的手猛地挥下。
林琦动了。他蹲伏着从松树后面窜出去,影从他肩膀上跳下,贴着他的脚边跑。石大壮从另一侧冲出去,手里攥着兽骨钩子,跑起来像一头无声的熊。苏小洛从第三侧绕过去,灰色斗篷在松针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银线蜂的注意力全部在树冠周围那些飞虫身上,没有一只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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