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章 教训 (第2/2页)
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长到一辈子都过不完。可是一辈子太短了。两年,只有两年。
长乐的眼泪掉下来。她抬起手擦了擦,又掉下来。她放弃擦了,就那么流着泪,看着天上的星星。
“小王爷……”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好想你。”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星星在天上亮着,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答她。一百年了,从来没有人回答过她。
长乐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黑瞎子是被惊醒的。
他做了个梦,梦见长乐走了,走得很远很远,他怎么追都追不上。他猛地睁开眼,伸手去摸旁边——空的。被子掀开着,人已经不在了。
他坐起来,四处看了看。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他下床,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得满地银白。他又去厨房,去前厅,去云彩的房间门口——都没有。
他的心开始慌了。他推开大门,跑到寨子主路上,四处张望。月光下,一条青石板路延伸向远方,两边是黑漆漆的木楼,一个人都没有。
他沿着路往前跑。跑到寨子口,忽然看见那棵大榕树下面坐着一个人。白色的衣服,月光照着她,像一棵开在夜里的花。
他松了口气,然后火气就上来了。
他大步走过去,刚要开口,忽然听见她说话。声音很轻很轻,像风一样飘过来。
“小王爷……我好想你。”
黑瞎子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像被人钉在那里一样。小王爷。她叫的是谁?是谁?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她给他做月饼,她说“给一个爱吃板栗月饼的人”。她看着他时的眼神,有时候很远,有时候很近,像在看另一个人。她喊他“黑瞎子”,但偶尔会忽然愣住,像在喊别的名字。
那个人是谁?那个让她想了这么多年、念了这么多年的人,是谁?
他的手攥紧了。
长乐还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星星。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在哭。黑瞎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她压抑的哭声。他想走过去抱住她,想问她那个人是谁,想告诉她他在这儿,他才是她身边的人。
但他没动。
她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叫过他的名字。从来没有说过“黑瞎子,我好想你”。她说的永远是另一个人。一个他永远比不过的人。
长乐抬起头,看着星空。月光照在她脸上,亮晶晶的,全是泪。
“小王爷,我好想你。一百年了,我好想你。”
一百年。黑瞎子的心猛地揪紧。一百年,她想了那个人一百年。他算什么?他认识她才几个月。他拿什么跟那个人比?
他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风吹过来,很凉,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月光下瘦瘦小小的样子,看着她一个人哭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她白天说的话。“我是个怪物。”她不是怪物。她只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长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月光下,黑瞎子站在她面前,脸色很沉,眼睛红红的。她愣住了。“你……你怎么……”
“你不在床上,我找你。”他的声音有点哑。
长乐看着他,忽然有点慌。她想起刚才说的话,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黑瞎子没回答。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前方,不看她。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月光照着他们,影子落在地上,挨得很近,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过了很久,黑瞎子开口。“他是谁?”
长乐的手指蜷缩起来。“什么?”
“小王爷。”黑瞎子转过头,看着她,“他是谁?”
长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委屈,有生气,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能说。不能告诉他那是他。不能告诉他就是那个小王爷,就是齐承泽安。不能告诉他那些血海深仇、那些痛苦往事。
她宁愿他什么都不记得,开开心心地活着。那些记忆太沉了,她一个人扛就够了。
她低下头。“我不想说。”
黑瞎子看着她。“长乐。”
“别问了。”她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他还坐在树下,看着她。月光照着他,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她想回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那个人就是他,从来都只有他。但她没有。她转过身,走了。
黑瞎子坐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他又点了一根,又一根。
星星在天上亮着,风从山那边吹过来。他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落了一地。
她心里有个人。那个人她等了一百年,想了一百年。他算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个瞎子,认识她才几个月,连自己以前是谁都不记得。他拿什么跟那个人比?
他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快亮了,星星一颗一颗暗下去。东边的山后面泛起一点白光,像谁在天边画了一笔。
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