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第1/2页)
如果那一天没有来到,红曲会以为自己将在冥界待到永远。
但那一天来了。最初的异状让冥界官员们惊诧,随之而来的反常现象更让他们焦头烂额。
于是,在这种万年不遇的情况下,天冥第一次高层会议紧急召开……
——天庭•天冥首脑会议——
天帝一向是个不会操心的人,偶尔扮出忙不胜忙的样子,也是为了响应舆论,带动全天庭的工作气氛。今天,神仙们终于领略到:原来天帝陛下真正发愁时,是这么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态。
“各位同僚……”天帝的声音低沉,好像已经看到了晦暗的前途,“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为了探讨人类的未来。这个话题和我们并非无关,因为这么重要的问题如果由人类自己来考虑,那他们无疑会全部完蛋……我不想做多余的解释,请大家听听阎罗大王的发言。”
这样的开场白不太像他的风格——他从不会如此简洁明了,把重头戏让给别人——看来真的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了。神仙们神情一凛,纷纷拔腰立背,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在这样重要的场合没表示出高度重视,会被当作反面典型。再说,这样隆重的会议上当然少不了几百个摄身镜为与会人员留影纪念,如果在周围这些精神百倍的同僚当中,留下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实在有损形象。
炫光站起身,一言不发打开投影仪,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超大画面上——四殿执事愁眉苦脸地出现在光芒中,捧着一堆破破烂烂的符。
这是怎么了?神仙们面面相觑:难道冥界经费不够,造不出新的封魂符?哦,保不准今天就是开会讨论批款问题。
“各位,我想大家都知道,冥界四殿的任务是净化魂魄中根深蒂固的眷恋。”炫光按下“暂停”键,向一边让了让,“这四位就是四殿执事。他们捧着的就是封印人类眷恋的符。请注意拂水殿原红曲女士向大家所展示的工作方法。”他按下“播放”,画面开始流动——红曲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张符,拿起橡皮,轻轻在符上一擦,符立刻碎成纸屑……
“噢——”众神仙发出惊疑的呼声。看来事情不是他们原来估计的那么简单——这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议题赌局”里栽了跟头。
炫光严肃地说:“正如大家看到的,那些符现在已经没办法处理。这样的事件在冥界层出不穷,最近接收的八百件魂魄几乎全部粉碎……十殿阎王近一个月来只筛选出屈指可数的健康魂魄去投生,冥界已经开了几十次会议讨论这个问题。我们初步分析的结果是:绝大多数人类的魂魄经过千万年的轮回、无数次被冥界处理,已经脆弱不堪。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新现象。我们初步探讨的解决办法是改变四殿处理魂魄的方式,保留这些魂魄。但那样的改革意味着对这些魂魄的处理并不彻底,它们还会保持内心的污秽——这样下去无疑是恶性循环,人类的魂魄会越来越堕落……”
天帝深沉地接着说:“根据近一个月统计,人类诞生的婴儿绝少有健康的……没有魂魄去投生,那些刚成形而尚未有灵魂的胎儿无故流产,即使是出世的,也多是没有意识的白痴……”
这可是新情况。神仙们低声地交头接耳,交换彼此的看法。整个会议的气氛凝重起来,天帝吸口气,沉痛地宣布:“初步推算的结果是:这样下去,人类会灭亡!我希望听一听各位的意见——你们认为这件事需要我们插手吗?”
“当然!”“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想想办法吧!”鬼神们喧闹起来。
虽然人类在很久很久之前就不再相信神的存在,但神却一直没有放弃了人类。
“我知道,”天帝示意他们安静,说,“在座诸位大多在人世中轮回,即使是我也不例外,所以大家都对人有特别的感情……如果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拯救人类被污染的灵魂,各位是否愿意照做?”
“请说出来!”异口同声的回答将天庭微微撼动。
“我和炫光商量以后,只想出一个方法。那就是……”天帝犹豫了一下,说:“灵!”
“……灵?”神仙们微微吸了口气,似乎出现短暂的沉默。
——灵,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但……
“灵魂,本来就是‘灵’和‘魂’两种不同的东西。人互相结合孕育的后代,拥有‘魂魄’,而神和人的孩子拥有强大的‘灵’。”天帝微微颔首,继续说:“由拥有强大神力和纯洁灵魂的我们去投生,在人间留下纯洁的血脉,将纯净的灵在世上代代相传。我这里有一种特殊的灵纸,我们当中,拥有最强大、纯净灵魂的人握着它,它就会变成红色……我将分发这种纸。谁的纸变成了红色,我希望他(她)能为世界的未来着想,去人间!”
炫光不安地扫视了在座的神仙们一眼:他们全都不再作声。他的要求是要他们放弃千年修行的成果,重新回到那个他们努力离开的凡尘……他们,会做吗?
当天,无数的灵纸被分发给天上地下所有的鬼神……稍晚些的时候,炫光的疑虑全部打消了。
拿到变红的纸张的仙人都毫不犹豫地赶赴阎罗宝殿,进入六道轮回。即使是没有拿到变红的纸张的仙人,也要求前往人间,助一臂之力——蓬莱仙山有五百名没有拿到红纸的仙人联名请愿,自愿放弃不老不死之躯,前往人间投生;冥界有数十官员自愿忍受轮回之苦……
炫光在这一天躲在阎罗宝殿的偏殿里,不想让人看到他感动得痛哭流涕。
——拂水殿——
冰萱瞪着一张红色的纸,愣了——那张红纸,握在红曲手中……她们不知已经沉默了多久。
最后,红曲吁了口气,恢复了平日大大咧咧的样子,挠挠头说:“哎哟——没想到我竟然是所有神仙中拥有最纯净、最强大灵魂的一个……”
冰萱立刻不服气地叫起来:“我简直不相信,我的纸竟然还是白色!”她抢过红曲的纸,那张纸立刻变成了白色。
“这有什么好抢的!”红曲把纸抢了回去。纸在她手里又变成了红色。
红曲摇摇头,拿着那张纸向门外走去,“没办法,冰萱,我们就这样说声‘再见’吧!”
她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冰萱一把拖住。“回来!”冰萱脸色惨白地厉声喝道:“你知道自己是去什么地方吗?”
“呃——?”红曲呆滞地看着她,回答:“阎罗宝殿呀!不是所有拿到红纸的人都去那里报到吗?别担心,这个我还不会搞错。”
“别敷衍我了!”冰萱推了红曲的肩膀一把,垂下头,声言越来越低:“你要去人间。你要去投生……别去!”
“不行!”红曲微微一笑,坦然地说:“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是,我多少也有一点责任心呢!在领到这张纸之前,我对自己发了誓:如果它变成红色,我决不给自己找借口,一定去人间……”
“你不能走!”冰萱倔强地打断她的话,依旧低着头没有看红曲的脸,说:“拂水殿在人间的血脉自你孙女手上就断绝了——谁来接替你?这里工作这么忙……你要是有责任心,就乖乖呆在这里!”
红曲无奈地偏着头想了想,“白筝走了以后,阎罗大王不是在她秘书的手心加了一个强力的‘火印’吗?好像有了那个神印,秘书一级的官员也可以胜任。看来这里只好暂时拜托你了。我的抽屉里还有很多橡皮……幸好这段时间不会很忙……人类的灵魂基本不用处理,大多是废品。”
“我做不了!”冰萱固执地反驳,“初代拂水公逃走以后,当时的阎罗大王就希望用这种方法,让我临时接替他。但我的力量不能和龙族的后代相比!所以大王才把‘水印’加在当时的劫火姬手上……现在没有正式的劫火姬人选,晓蔚只能勉强代理劫火殿的工作,你又要把拂水殿扔下?”
“哎呀,别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嘛!你这几千年可不是白过的。”红曲摸了摸冰萱的头,“你已经比几千年前那个冰萱强了不是一点半点!而且我马上就会回来!”
“你知道,在我的字典里,‘马上’所代表的时间是三秒钟!”冰萱抬起头冲红曲凶恶地大叫,眼睛却里充满了泪水。
“什么?什么时候变成三秒钟了?原来还有一分钟呢……不过,谢谢你为我哭了……”红曲的嘴角苦涩地微微上扬,她伸手飞快地在冰萱头上轻轻一拍。
冰萱立刻沉沉地倒了下去。“红……”她的眼睛迷离地扫了红曲一眼,再也说不出话。
红曲把沉睡的冰萱轻轻放在宽大靠背椅上,慢慢走出拂水殿。
“本来还想和大家告别呢……”她苦笑着说:“还是算了吧!”
红曲看着阳光下的拂水殿,眼泪在炫光的光芒里闪烁。
“再见了!我的拂水殿……”
“红曲?!”炫光难以置信地接过红曲递给他的红纸。
“我自己也很难相信这是事实呢!”红曲艰难地笑了笑。
“你也要去……”炫光皱着眉垂下头。
“这有什么悲伤?”炫光身后走出一些人,竟然是天帝和羲何!
“两位陛下!”红曲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们也要去投生?”
“这有什么稀奇?我们也要一起去呢。”八位太阳神端着茶杯悠然地从阎罗宝殿的偏殿走出来。赤冕身边还站着天帝天后唯一的儿媳妇灵雪艳。似乎在生死关头,他们也要喝茶聊天享受到最后……“人生不过一瞬——这只不过是短暂的分离。很快就能见面!”“反正我们在天庭闲着没事,就当是去人间学习考察渡假积累社会经验!”
灵雪艳的出现让红曲不免有些吃惊,“连您也要去投生?”——灵雪艳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她和赤冕大婚之后,并没有要求天帝为她批仙箓,因此到现在还只是一个魔兽妖狐——虽然拥有强大的神力,但毕竟不能与人类孕育强大的“灵”。
“魔兽的神力毫不逊色于神仙。魔兽和人类的孩子也会拥有强力的魂魄,虽然不像‘灵’那么纯净,但如果是我和赤冕殿下的孩子,绝对比‘灵’更出色。”灵雪艳脸一红,说:“这次特别政策很宽大。十八层中有很多拥有纯洁灵魂的囚徒都想借此机会到人间透口气,顺便帮人类一个忙。例如……”她指了指阎罗宝殿的台阶。
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静静地伫立着一个男子。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他没有加入这个热烈的讨论,似乎他并不是来报到,只是旁若无人地在静思。
“先祖!”红曲立刻认出了那个漠然的身影,微笑着打了一个招呼,“这可有趣了——拂水殿的第一代和最后一代执事一起去投生!”
净泽只是淡淡地扫了红曲一眼,又去想自己的心事。
“你还是这么冷傲啊,净泽。”一个白纱素裹的身影出现在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希望投生之后不要和你碰面——我最发愁和无组织无纪律的人相处。”
“把你的要求告诉阎罗大王,他不会拂逆自己大姐的心愿。”净泽冷冷地看了卞城王一眼。
“哥哥!哥哥……好久不见!”紫夷从清虚殿冲出来,拉住净泽的手,关切地问:“你真的要去人间吗?虽然我希望哥哥离开十八层……但是,你不是说过,人间没有值得你眷恋的……”
从她的神情,净泽已经知道——紫夷没有拿到红色的纸。他静静地看着紫夷,说:“虽然没有,但我想去找找看。我不该一直躲在静止的牢笼中追悔。也许,做点什么才是解脱的办法。”
“看来你姐姐的忘忧草茶起作用了!”赤冕笑嘻嘻地拍拍净泽的后背,“这才像男子汉嘛!”
“可是……你去了人间,就会跟人间的女人生儿育女……”紫夷的声音细若蚊吟,透着淡淡的不快,“我、我也想去。”
炫光急忙凑过来制止:“紫夷,你这么热心当然好,但是冥界一时走不少人,我还需要你帮忙呢!……净泽去吧去吧!这样拂水殿就可以在人间留第二条血脉,以后拂水殿执事的后备人选就不用发愁了。”
阎罗宝殿越来越热闹。形形色色的精灵神怪不断出现在台阶上——三级台阶上,除了第三级“人界”之阶空空荡荡外,另外两级绝少有空闲的时候。
天帝看看大殿上巨大的水晶沙漏,微微蹙眉:“时间差不多了啊——他到底在哪里磨蹭?”
炫光有些不解,清点了一下大殿上的人数,“父亲,今天的人很不少了——还有人要来吗?”
他的话音未落,三级台阶的上方出现两个淡淡地人影——不在“天界”之阶,不在“冥界”之阶,不在“人界”之阶。
天帝像看到熟人似的招呼:“你们怎么现在才来?路上交通不便吗?”
“不是。是我家的欢送会太盛大了,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要不是我中途退场,还来不了呢!”其中那个年轻男子跳到阎罗宝殿里,吐吐舌头,“所以以前我一直喜欢默默地离开……”
红曲忘了眨眼睛……直到那年轻人径直来到她面前,敲了敲她的额头,拧着眉问:“瑛?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
红曲的茶杯“咔啦”一声碎在手心,“岂……忧!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这个开天辟地以来最没责任心的男人——哈哈,终于让我逮着你了!炫光,你来给这个丢下我不负责任地死掉的人讲讲我一个年轻的寡妇是怎么含辛茹苦拉扯孩子的……我早就计划着要他赔偿我的心血、我的青春、我的——”
——炫光很识时务地装聋作哑溜走了。
净泽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个人身上没离开——她的相貌和当年的龙薇香如出一辙。他的嘴唇轻轻的抖动了一下:“温莲。”
和岂忧一起来的,是他的姐姐温莲。据说龙薇香是龙家十余代人中,和她长相最像的一个。
“好久不见了,净泽。”温莲有些尴尬地和净泽打了个招呼,“你也要去人间吗?”
“哟,这边有好戏。”卞城王楼雪萧端着茶杯鬼鬼祟祟地往他们身边凑了凑,取代了默默离开的紫夷的位置。
“你也要去?”净泽简短地反问。
温莲摇摇头,“我,只是来送我弟弟。我想,他一个人去轮回一定很难熬……不过我猜错了。”——岂忧已经和发完脾气的红曲有说有笑,一副浑然忘我的样子……
炫光拉住一言不发的紫夷,低声问:“紫夷,你就这样走了吗?”
紫夷轻轻一笑,似乎并不怎么伤感,“我一直担心没人关心他,没人照顾他。其实我知道他的幸福在哪里。”她看了一眼净泽和温莲,“一个让他千年不忘的女性,比一个心甘情愿充当啦啦队的‘妹妹’更适合他。”
“净泽,你恨我吗?”温莲低垂着头,刻意避开净泽的目光。“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卞城王默默地走开。男人不会愿意当着别人的面说出真心话。再说,她知道净泽的答案,不需要听下去:温莲是那种不忍心伤害任何人的女性,即使无意的伤害了别人,她自己也会更加难过自责。所以被她伤害的人都不会狠心去怪她——这就是为什么净泽曾经憎恨带坏了她的人类,却在千余年里不曾恨她一丝一毫。
“男人爱上近乎完美的女性,就是自虐的开始。”卞城王耸耸肩,和她的兄弟们喝茶去了。
“铛——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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