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会后(一) (第2/2页)
李达康这时候也补刀:"沙书记,您用的'权贵'二字,真是太准确了。不过,要不是赵公子要上这个项目,育良书记的局限性肯定会小一点。"
高育良心中清楚,沙瑞金的倾向太明确了。
李达康问题这么多,被他轻轻带过;自己上马了一个项目,却被抓住不放。
他也不拿"集体决策"说事了,就算说了也是自取其辱,肯定又被沙瑞金以"认识不够"打回来。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正说有理、反说也有理。
关键不在怎么说,而在话语权、评判标准在谁手里。
高育良点头认栽:"达康书记这个问题提得好啊,值得我好好反思一下。局限性加上只唯上不唯实,就让我犯了一个历史性的错误。沙书记,您放心,到时候在会上,我一定好好解剖一下自己。"
沙瑞金笑了:"这就对了,育良同志。有这个认知就好,我也看出来了,这个民主生活会一定会开出一个好的效果。"
三人散去。
高育良拿着水杯,一脸严肃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秘书小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声提醒:"祁省长在您办公室等您。"
高育良脚步微微停顿,面色也缓和了一点:"我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祁同伟主动给高育良泡上一杯新茶。
一旁的小罗见气氛比较沉重,主动开口活跃气氛:"祁省长,您怎么把我的工作做了?回头高书记发现有我没我一个样,我饭碗可不保了。"
祁同伟笑着点他:"你小子原来给我当秘书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油嘴滑舌的,这是跟谁学的?"
说完,他用眼神斜了高育良一眼。
高育良也笑了:"你小子都编排起我来了。这意思,是跟我学的?"
小罗连忙打圆场:"都不是,我跟两位领导身上学了不少东西,就这点油嘴滑舌,是我自己的本性。"
三人稍微调笑了几句,罗学军就识趣地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高育良和祁同伟两个人。
祁同伟喝了一口茶:"老师,沙书记留您和达康书记,又说了什么?"
高育良把身体陷进沙发里,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说要开民主生活会。"
然后他把三人会后的交谈大致说了一遍,主要提到了沙瑞金对李达康和自己的不同态度。
祁同伟听完,看高育良一脸凝重,努力想把气氛变得轻松一些,笑着开口:"看来汉东的水是越来越深了,老师您是把握不住了。"
高育良也笑:"我是老水手,我把握不住,你能把握住?"
祁同伟:"风浪越来越大,再有经验的水手,都把握不住了。任何人都把握不住。"
高育良饶有兴趣:"沙瑞金也不行?"
祁同伟摇头:"沙书记搅动风雨,只能让这场风暴开始,但风暴的走向、终结,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他高估了自己。"
高育良:"说说你的看法。"
祁同伟放下茶杯:"沙书记通过调研和这次的人事调整,已经初步掌握了汉东。接下来,自然是要大刀阔斧地做事了。"
"相信汉东的有心人都能看出来,沙书记的工作中心,或者说现阶段的工作中心,并不在经济建设上面,还是要在人事调整上面下功夫。"
"加上常委会上,对赵立春不留情面的批评,显然是要对赵家帮的残余下手。"
高育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祁同伟继续:"现在沙瑞金盯上了吕州美食城,但这个项目投资连光明峰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哪里值得他亲自关注?他只要表达了态度,原来当开发区主任的易学习都能拆掉,都不用等他当吕州代市长。"
"沙瑞金盯着美食城,就是为了敲山震虎、打草惊蛇。这时候,谁站出来反对、使绊子,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扫进垃圾堆。这也是沙瑞金再次逼迫赵家残余势力站队的方式。"
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沙瑞金这一举动,和之前冻结人事调整一样,充斥着他特有的霸道风格。
他就是拿着刀问:你要不要做我的朋友?不做朋友就是做我的敌人。
当然,所谓"朋友",是读作"仆人"的。
高育良:"如果在美食城上面,赵家没有动作呢?"
祁同伟继续说道:"如果赵家没有动作,他就会继续对赵家的下一个项目动手。如果还没有动作,就再下一个。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赵家帮的人心也就散尽了。"
就像上一世高育良一次又一次强推祁同伟上副省级,也是这个道理。他和吴惠芬说过:"要是纪委组织一反对我就退缩,还有谁肯跟我?"
高育良笑了:"那按你这么说,沙瑞金这个阳谋是无解的啊,怎么就控制不住了?"
祁同伟也笑:"高老师,您比我更了解。以赵立春老书记的政治智慧和手腕,怎么会按照沙瑞金的剧本走?"
当别人给你两个你都不想要的选项,让你二选一的时候,你的最优解是——两个都不选。
选C。
高育良点头:"你觉得老书记会怎么做?"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老师,赵立春老书记的心思,我怎么猜得到?"
高育良笑道:"滑头。我看小罗那点小聪明,还是跟你学的。"
祁同伟也跟着笑:"那我是跟谁学的?李一清老师可是闻名海外的端方君子。"
高育良哈哈大笑:"李教授我比不上,但我也是汉东省内有名的持身以正。你这点滑头,估计是你的本性。"
祁同伟笑:"可能吧。我确实不是君子,君子是要做到慎独的。"
所谓慎独,就是指人独处时谨慎不苟。
高育良何许人也,知道这是弟子在隐晦地询问他,是否表里如一。
他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眼神中带着三分释然、三分欣慰、三分自得,还有隐藏的一分感激。
他笑道:
"那我就厚颜自称一下君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