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偶遇何晨光 (第2/2页)
何晨光愣了一下:“长风哥,你们不用请我吃饭——”
“不是请你,是我们自己也要吃。”顾长风说,“你打完比赛,我们找个地方,庆祝一下。赢了庆祝,输了也庆祝。输了更得吃,吃饱了下次再赢。”
邓振华在旁边接话:“对!输了更得吃!化悲愤为食欲!”史大凡说:“你什么都能化悲愤为食欲。”邓振华说:“民以食为天。”史大凡说:“你不是民,你是兵。”邓振华说:“兵也是民变的。”
何晨光看着这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很高。他想起小时候,跟在长风哥、大凡哥、振华哥屁股后面跑,他们嫌他小,不带他玩,他就自己在后面追,追不上就蹲在路边哭。现在他长大了,比他们都高了,但站在他们面前,他还是那个小弟弟。
“长风哥,大凡哥,振华哥,”他喊了一圈,顿了顿,又看了看耿继辉和郑三炮,“小耿哥,三炮哥,明天见。”
顾长风摆了摆手:“明天见。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夜。比赛前要休息好。”
何晨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长风哥,代我向顾爷爷和李奶奶问好!”顾长风说:“行。代你问了。”何晨光笑着转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越来越远,消失在红砖楼的拐角处。
邓振华举起相机,对着他消失的方向拍了一张。史大凡说:“你拍什么?人都走了。”邓振华说:“拍他走过的路。”史大凡说:“路有什么好拍的?”邓振华说:“这叫足迹。记录的是一种精神。”
顾长风没理他们,转身朝大院门口走去:“走吧,饺子还没送呢。再不去,王叔该下岗了。”
五个人继续往大院门口走。邓振华边走边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到刚才拍何晨光的那张,放大看了看,说:“这小子,长大了。以前瘦得跟猴似的,现在这身板,跟牛犊子一样。”史大凡说:“你小时候也瘦。”邓振华说:“我现在壮了。”史大凡说:“你壮的是嘴。”
顾长风走在最前面,嘴角翘着。他想起小时候,何晨光跟在他们后面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喊“长风哥”。他跑回去把他扶起来,背着他回家。何晨光趴在他背上,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脖子。那时候何晨光才几岁,轻得像一袋面。现在那袋面已经长成了一棵树。
他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上,加快了脚步。
大院门口,王班长站在岗亭外面,枪挎在肩上,目光盯着大门外面的马路。路灯把他站得笔直的身影拉得老长。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五个人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五兄弟齐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邓振华举起相机,对着王班长拍了一张。王班长连忙摆手:“别拍别拍,站岗不让拍。”邓振华说:“我拍您身后的旗杆。”王班长回头看了一眼旗杆,旗杆上飘着五星红旗。他转回头,瞪了邓振华一眼。
顾长风把饭盒递过去:“王叔,我奶奶现煮的,还热乎着。”史大凡把橘子递过去:“这是橘子,您晚上饿了吃。”
王班长接过饭盒,捧在手里,隔着毛巾都能感觉到烫。他愣了两秒,低下头,解开毛巾,打开饭盒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饺子的香味和醋的酸味。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还带了醋?”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奶奶说,吃饺子不能没醋。”顾长风说。
王班长盖上盖子,把饭盒放在岗亭里面的小桌上,又把橘子放好,转过身来,看着这五个年轻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顾长风说:“您自己谢去。她就在家呢,您下岗了去。”王班长摆了摆手:“下岗了都半夜了,不去打扰了。明天去,明天一定去。”
他看了看顾长风身后的四个人,笑着问:“这都是你战友?”顾长风点头:“对,一个单位的。”王班长没多问,朝四个人点了点头:“好,好。”
郑三炮闷声说了一句:“王叔,辛苦。”耿继辉微微欠身:“王叔,风大,您注意保暖。”王班长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不辛苦。你们在部队才辛苦。”
送完饺子,王叔站在岗亭外面冲他们摆手:“行了行了,五个人送一份饺子,你们是来阅兵的?赶紧回去睡觉!”邓振华还举着相机要拍,被王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五个人笑着往回走。夜风比刚才凉了些,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邓振华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疯子,你说何晨光那小子明天能赢吗?”顾长风说:“能。”邓振华问:“你怎么知道?”顾长风说:“他小时候追咱们跑,追不上都不放弃,这种人打拳击不会输。”
史大凡推了推眼镜:“逻辑不通。追不上不放弃跟打拳击赢不赢没有必然联系。”顾长风说:“我说能就能。”史大凡不说话了。
邓振华把相机挂在胸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疯子,你说咱们明天去看那个什么拳击比赛,要不要买点东西?不能空着手去吧?”史大凡说:“你去看比赛又不是去拜年,买什么东西?”邓振华说:“买束花?赢了献花。”史大凡说:“你见过拳击台上献花的?人家都是用担架抬下去的。”邓振华愣了一下:“这么暴力?”史大凡说:“拳击就是暴力美学。”
顾长风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你俩别贫了。明天去就行了,人到就是面子。那小子小时候跟屁虫似的,咱们不带他玩,现在长成大小伙子了,能不想着咱们吗?”史大凡说:“你什么时候良心发现了?”顾长风说:“我良心一直有,就是被你俩带偏了。”邓振华说:“你偏了怪我们?你小时候炸泔水桶是我们教你炸的?”顾长风不说话了。
郑三炮走在后面,闷声问了一句:“那个何晨光,小时候老跟着你们?”顾长风说:“可不是。他爷爷何保国,跟我爷爷是老战友。他爸何卫东,跟我爸也是战友——过命的那种。他爸牺牲后,他爷爷一个人把他带大。那小子小时候瘦得跟猴似的,跑两步就喘,非要跟着我们去翻墙看电影。我们嫌他小,不带他,他就自己在后面追,追不上就蹲在路边哭。”邓振华接话:“哭完了第二天还来。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史大凡说:“后来我们翻墙,他在下面放风。放风放得比我们先被抓。”顾长风说:“对,他被王叔逮住了,一五一十全招了,连我们几点翻墙、从哪儿翻、去哪儿看电影,全交代了。”邓振华说:“那一次我们仨被顾爷爷罚站了两小时。”史大凡说:“你被罚站是因为你翻墙的时候把鞋掉墙头上了。第二天王叔拎着鞋送到你家,你爸差点没把你腿打断。”邓振华摸了摸自己的腿,好像现在还疼似的。
耿继辉走在最后面,听着这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翻旧账,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没见过那个叫何晨光的小孩,但从这些零碎的回忆里,他好像能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跟在这三个人后面跑,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怎么也甩不掉。
郑三炮也听着,闷声说了一句:“后来呢?他怎么不打拳击了?”顾长风说:“后来我去了指挥学院,大凡去了军医大学,振华去了空降兵学院,各奔东西,就没怎么联系了。他好像一直在练体育,听说拿了不少奖。这次比赛,是亚洲青年自由拳击锦标赛,他特意跑来找我们去看。”邓振华说:“这小子有心了。”史大凡说:“比你强。你连你妈生日都不记得。”邓振华说:“我记得!我妈生日腊月二十三,小年!”史大凡说:“那是你爸告诉你的。”邓振华不说话了。
顾长风没接话,加快了脚步。饭盒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隔着毛巾都能感觉到里面的饺子还在冒着热气。他想着何晨光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喊着“长风哥等等我”。那时候他觉得这小屁孩烦人,现在想想,那是一种被依赖的感觉。有人把你当哥哥,把你看成能罩着他的人。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