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进 (第2/2页)
一滴滚烫的泪猝然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一道刺痛的光痕。
“你没有。”
“你一次次赌上性命,赌上家族前途,甚至赌上自己的清白名誉来护我的时候,你可没跟我说过什么‘无底洞’,什么‘唯有放弃才能安稳’……!”
“所以,现在,轮到我了。我会护好陆家,不让陆家倾覆,而至于你——”
她深深地、颤抖地吸进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力量、所有未诉的情意、所有破釜沉舟的决心,都让对方听得清清楚楚: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哪怕此生此世都不愿再理我……我都无所谓。因为从今往后,我会守着你、护着你,一寸寸、一片片,把你被他们打碎的世界,重新拼回来。”
“陆忱州,你的余生——归、我、管、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是何等震骇,她猛然转身,看向躲在一侧的、正在因这巨变而惊滞的阿滂:
“阿滂——!”
?
阿滂被吓了一激灵。
而曲长缨却已然顾不了那么多!
她声音清晰、冰冷、看似在对阿滂下令,却字字精准,砸进陆忱州的耳中:
“从今日起,由你接替石头,贴身照料陆大人!”
!
陆忱州和阿滂再次一窒!
而曲长缨的斩钉截铁的声音,仍在继续!
“阿滂,你给我听好了!——从此刻起,你便是我曲长缨的意志,是我的眼睛!你不仅需日夜悉心照料,更需每日向我详细禀报陆大人的一切情形。饮食、用药、起居、心绪……事无巨细,不得遗漏!”
她顿了顿,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冷冷瞥向殿内那个僵直如石刻的身影,声音带着玉石俱焚般的狠绝:
“若陆大人执意推开你,拒绝你的照料……”
她冷笑一声:“那你便不必再回来复命了,自己找地方了断!倘若陆大人真狠得下心,看着你去死——那他做得出,我亦做得到!!”
而阿滂何曾见过如此阵势,他早已面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随后——
他也立刻明白了公主的用意。
在曲长缨的期待而又决绝的眸光下,一股强烈的忠勇与责任感,骤然压过了他内心初闻时的恐惧——那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公主殿下;那是在飞虹桥危机之时,曾毫不犹豫将他护在身下、险些因此丧命的陆大人,不是么?
一念及此,他猛地挺直了微微发颤的脊背,重重抱拳,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异常坚定:
“奴才……遵命!誓死完成任务!”
说罢,他豁然转身,朝着内殿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不容拒绝的恭敬与决心:
“陆大人,今后……奴才阿滂,近身伺候,请您多多关照!”
话音落下,曲长缨满意的、决绝的,转过身。她甚至不再有丝毫的停留,便走出了寝殿!——
只留下了身后的,几乎已经再无力对抗这一切的那个身影。
*
曲长缨走后。
偏殿内一片寂静。
陆忱州望着曲长缨消失的方向……
许久……
久到铜壶滴漏声干涸,久到案头烛火燃至将尽,火苗微弱地跳动挣扎。
久到夜色最深处的寒意,一丝丝、一缕缕,钻入他的骨髓,冻结血液。
久到……连时间都仿佛遗忘了这个角落……
那股巨大的、几乎将他意识击碎的震惊与无力感,才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百骸复苏般的、难以自抑的麻痹与剧烈战栗。
“呵……”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自嘲,在殿内孤独的响起。
“她竟连我……选择死的权利……都夺走了。”
他低声喃喃,望着掌心虚无的空气,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她决绝转身时带起的冷风。
阿滂本还想再劝慰些什么的,但是最终,他也没能开口。他只是再次端起了药碗,蹲了下来、轻声道:“大人,殿下这么做,只是为了请您再坚持一下……或许只要再坚持一下……这破碎的人生……就还有回暖的转机……?”
陆忱州摇摇头:“阿滂,你不懂……”
他轻笑一声:“这……本就是一步死棋……”
“而现在……”
他唇片颤抖,“她也陷进了这场无解的死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