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折叠》第十九章 下潜 (第2/2页)
“海生,我像不像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像。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笑。”
“我老了。”
“我也老了。但在‘我们’里面,不老。”
第八层。那扇黑色的门。
母亲站在门前,把手贴在门上。门是烫的。不是温热,是烫。第一个文明的心,从冷到不冷,从不冷到暖,从暖到热,从热到烫。烫,是因为他们在等。等一个从没来过的人。
“你来了。”第一个文明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我来了。”
“你是崔海生的妻子。”
“是。”
“你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是。”
“你想见他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想见你们的家。”
门开了。
不是融化,是打开。黑色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的空间。不是海,是海。一片海。灰蓝色的,有浪,有风,有渔船。远处的渔灯亮着,一小点,一小点,像星星。海面上,太阳在升起。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海面,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母亲走进去。脚踏在海面上,没有沉下去。海面像一面镜子,托着她。她走在水面上,一步一步,走向海的深处。
“这是你们的家?”
“是。我们的海。和你们的海,是同一个海。”
母亲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水是温的。不是凉,是温。像母亲的手。
“海生在这里吗?”
“在。在每一朵浪花里,在每一缕海风里。他是我们的海的一部分。”
母亲站起来,看着那片海。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变成了白色的光。海面从金红变成了灰蓝。远处的渔灯灭了,天亮了。
“海生。”她轻声说。
海风吹过来,暖的,咸的,带着韭菜盒子的味道。她在风里感觉到了他。他的手,他的脸,他的笑。
“你在。”
风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在。
崔宇光和方舟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站在海面上。她的背影很小,很远,但很稳。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座山,像一个一直都在的人。
“方舟,”崔宇光说,“我妈第一次下潜。”
“不像第一次。”
“她在家里潜了一辈子。在我爸心里。”
方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心里,是什么样子的?”
“和这个一样。灰蓝色的,有浪,有风。有日出,有韭菜盒子。有她。”
母亲在海面上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落到西边。海面的颜色从金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蓝。渔灯亮了,一小点,一小点,像星星。
“我该回去了。”母亲说。
“还会来吗?”第一个文明问。
“会。每天来。在心里。”
“那就好。”
母亲转身,走回门口。脚步很稳,很轻,很暖。她走过崔宇光身边,说:“走吧。”走过方舟身边,说:“谢谢。”走出黑色门,走进通道,走向蛟龙号。
方舟和崔宇光跟在她身后。三个人,一套银灰色的作业服,一套深蓝色的,一套新的。三个脚步,一前三后,同一个节奏。
上升的过程很安静。
蛟龙号里,三个人,没有对话。母亲坐在后面,看着舷窗外的海水。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碧绿。阳光穿透海水,照进舷窗,照在她的脸上。暖的。
“妈,”崔宇光说,“你哭了?”
“没有。海水溅的。”
“在潜水器里,哪来的海水?”
“你爸溅的。”
崔宇光笑了。
方舟也笑了。
母亲也笑了。三个人,在蛟龙号里,在一万一千米的海底到海面的路上,笑了。
海面上。太阳正在西沉,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海面。蛟龙号浮出水面,舱门打开。海风吹进来,咸的,腥的,暖的。
母亲摘下头盔,深呼吸。海风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活着的甜。
“妈,回家?”
“回家。给你做韭菜盒子。”
崔宇光伸出手,扶母亲走出蛟龙号。龙宫基地的平台上,老钟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苏小棠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日记。沈千尘也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嫂子。”老钟说。
母亲看着他,笑了。
“老钟,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海生托梦给我,说‘帮我接她’。”
母亲接过那袋橘子,拿出一个,剥开,放进嘴里。甜的,酸的,暖的。
“海生还记得我爱吃橘子。”
“他什么都记得。”
(第三卷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