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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选歌

第41章 选歌 (第2/2页)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不是尴尬的沉默,只是都没找到想说的。
  
  然后知景鸢先开口了。
  
  “那个吴珮玄,挺有意思的。“他说。
  
  葵茶茶转头看了他一眼,等着下文。
  
  “群里跟现实中完全两个人。“知景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吐槽,更像是观察后的结论,“群里她话可多了,表情包一个接一个,感觉特别嗨。但今天……你不觉得她挺安静的吗?”
  
  “你也看出来了。“葵茶茶说。
  
  “嗯,“知景鸢点了点头,“她线下其实没有线上那么外向吧。我之前以为她会很吵。”
  
  “可能人多的地方反而没那么想说话。“葵茶茶说。
  
  “你还挺会观察的。”
  
  语气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夸奖,也不是调侃。就是字面意思——他觉得葵茶茶观察力不错。
  
  葵茶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还行吧。”
  
  “我真觉得,“知景鸢继续说,“刚才选歌的时候,你基本没怎么说话,但你一直在听。我感觉你心里肯定有想法,就是不说。”
  
  这话有点扎心了。
  
  因为知景鸢说得没错。
  
  葵茶茶确实有想法,而且不止一个。关于编曲,关于乐器搭配,关于怎么让五个水平参差不齐的人合在一起不至于太难听——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就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葵茶茶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刘喵喵挺会安排的,听她的就行。”
  
  知景鸢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像刘喵喵昨天看他的眼神——“你说的都对但我才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话题就拐到了别的地方。
  
  “你说电子鼓垫真的靠谱吗?“他问。
  
  “看买什么样的,“葵茶茶想了想,“便宜的延迟大,打下去和出声之间有时间差,你会很难受。好一点的又贵。”
  
  “我查了一下,有个牌子七八百的还行。”
  
  “那就看你自己了,买了就好好练。”
  
  “那包的呀。“知景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诚恳,葵茶茶差点以为他在模仿小胡。
  
  两个人走到路口,知景鸢要往右拐,葵茶茶直走。
  
  “那回见了。“知景鸢举起一只手。
  
  “嗯,回见。”
  
  知景鸢拐进右边的小路,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书包侧面的鼓槌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像两根天线。
  
  葵茶茶继续往前走。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不是选歌的事,也不是吴珮玄和刘喵喵在门口说了什么的事,更不是知景鸢买不买电子鼓垫的事。
  
  他在想自己。
  
  准确地说,是在想“自己在这个团队里到底是什么位置“这件事。
  
  他前世没有过这种经历。
  
  活了三十多年,没有组过乐队,没有跟一群十五岁的人坐在一间卧室里为了选一首歌而磨磨唧唧地讨论半天。工作之后倒是参与过项目团队,但那种团队是有明确分工的——你负责哪块电路、他负责哪段代码,各司其职,出了问题追责到人,简单粗暴,效率至上。
  
  但这个五人小乐队不是这样的。
  
  这里没有项目经理,没有任务分配表,没有进度考核。刘喵喵虽然在张罗,但她不是“队长“,她只是在做那个“最愿意张罗的人“。知景鸢虽然在吵着要摇滚,但他也知道自己水平有限,只是嘴上不服输。陈也虽然安静,但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思考的。吴珮玄虽然在线下话少,但她每一句都踩在点上,不是随便说说的那种人。
  
  这个团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棱角和温度,但他们凑在一起的时候,竟然没有产生什么真正的冲突——大家都在本能地互相迁就,互相试探,互相找那个让彼此都舒服的位置。
  
  除了他。
  
  葵茶茶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刻意打磨圆润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被他自己磨平了,放在哪里都不会硌到人,但也不会被谁特别需要。
  
  他知道这不对。
  
  他知道如果真的想融入这个团队,就应该像知景鸢那样坦坦荡荡地说“我想摇滚“,或者像陈也那样小声但坚定地说“小提琴配摇滚好奇怪“,或者像吴珮玄那样干脆利落地问“你有钱吗“。这些话都是真实的,带有各自性格的印记,说出来可能会被怼、被笑、被否定,但至少——
  
  至少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而他呢?
  
  刘喵喵问他编曲意见的时候他没接话,知景鸢说他“有想法但不说“的时候他打了太极,弹吉他的时候他故意只弹基础和弦——他在每一个可以展现真实自己的时刻选择了后退,选择了安全,选择了“不暴露“。
  
  这不是十四岁的做法,这是三十多岁的做法。
  
  十四岁的人不会想这么多。十四岁的人会像知景鸢一样,明明没有鼓也敢喊出“来点摇滚的“;会像陈也一样,明明放不开也还是拉了第二遍;会像吴珮玄一样,明明线下很安静但线上照样嗨。
  
  他们不怕暴露自己,因为他们还没有被生活训练出那层壳。
  
  但他有。
  
  那层壳是二十年慢慢长出来的,不是一朝一夕能卸掉的。
  
  葵茶茶想着这些,走进了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没踩出足够大的声音来触发第二次,就摸黑上了二楼。掏钥匙,开门,换鞋,进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跟前世独居的时候一模一样。
  
  家里没人。爸妈不知道去哪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说晚饭自己解决,冰箱里有剩菜。
  
  葵茶茶把纸条看了一遍,放下,走进自己房间。
  
  吉他还在角落里靠着墙,琴颈歪着,跟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把吉他拿起来,坐在床边,随便拨了几下弦。弦还是该换了,手感偏硬,音色也有点发闷。他弹了一个C和弦,又弹了一个Am,然后停了下来。
  
  今天选歌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有过一个念头——如果真的要选一首适合这五个人弹的歌,他可以试着编一个简单版,键盘铺底,吉他走节奏,小提琴拉副旋律,鼓垫打基本拍子,人声在最上面。不需要多复杂,干净就好。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被他按了回去。
  
  因为他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编出来的东西别人会不会觉得不好,不确定刘喵喵是不是已经有了更好的想法,不确定主动提出来会不会显得太出风头,不确定——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三十多岁了,还在怕这些。
  
  不,应该说,正因为是三十多岁,才更怕这些。十四岁的时候不怕丢人,因为“丢人“这个概念还没完全建立起来;三十多岁的时候怕丢人,因为见过太多因为“说错话“或“做错事“而被嘲笑或边缘化的例子。
  
  但现在的他不是在职场里,不是在项目会上,不是在甲方面前汇报方案。他是在一群十四岁的朋友中间,选一首歌,弹一段旋律,然后一起练到能听为止。
  
  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
  
  几乎为零。
  
  葵茶茶把吉他放回角落,琴颈依然歪着。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扶正。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物理课本。下周有小测,王哥虽然嘴上不说,但肯定会看成绩。他现在的名次是241,进步中,不能掉下去。
  
  他盯着课本上那道电路图看了大概一分钟,发现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脑子里还是那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团队里该扮演什么角色。在学校里,他可以保持低调——上课、做题、考试、偶尔跟同学扯淡,不用特别突出也不用特别边缘,混在中间,安安稳稳。这种状态他维持了大半个月了,很舒服,很安全。
  
  但乐队不一样。
  
  乐队是一个需要每个人“拿出来“的地方。你弹吉他就要弹出吉他的声音,你打鼓就要打出鼓的节奏,你唱歌就要把旋律唱出来——这些东西没法藏,也没法混。
  
  如果他在乐队里继续保持低调,只弹最基础的东西,不说自己的想法,那他在这五个人里就是一个“凑数的“——不是不行,但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他稍微放开一点呢?
  
  稍微展露一点自己的编曲想法,稍微在弹吉他的时候多加一点东西,稍微在讨论的时候多说几句——会怎样?
  
  大概不会怎样。
  
  最多就是刘喵喵说一句“你果然藏了不少“,知景鸢说一句“我就知道你有想法“,然后该练还是练,该吵还是吵。
  
  天不会塌下来。
  
  葵茶茶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把物理课本翻了一页,强迫自己开始看欧姆定律。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下周排练的时候,要不试试?
  
  试试不那么安全。
  
  试试不那么圆滑。
  
  试试像一个十四岁的人一样,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哪怕说得不好、说得不对、说得被人笑。
  
  试试看。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群聊的消息。
  
  刘喵喵:『我整理了一下今天的备选曲目大家回去听听有想法随时说』
  
  下面附了一张图片,是她手写的歌单,字迹工整,旁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每首歌的难度和适合的编排方式。最下面画了一个小猫脸,旁边写着“加油“。
  
  知景鸢秒回:『收到!我这就去听!』
  
  吴珮玄:『嗯』
  
  陈也没有回。
  
  葵茶茶打了一行字:『好的,回去听』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遍那张图片。刘喵喵的字写得好,编排也很用心,看得出来她昨晚就查了不少资料。
  
  他又往上翻了翻群聊记录,发现知景鸢已经发了一条新消息:『兄弟们有没有便宜好用的电子鼓垫推荐』
  
  刘喵喵回:『别买太便宜的真的』
  
  知景鸢:『多便宜算太便宜』
  
  刘喵喵:『三百以下的别看』
  
  知景鸢:『……我服了』
  
  葵茶茶看着这段对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课本。欧姆定律的公式安安静静地印在纸面上,I=U/R,简单,确定,不像人心那样弯弯绕绕。
  
  窗外的蝉还在叫,夕阳的光线已经从橘色变成了深红,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九月过半,白天肉眼可见地变短了。
  
  他开始做题。
  
  第一道题做了两遍才做对,不是因为题目难,而是因为脑子还是会跑偏。跑到刘喵喵那个眼神,跑到知景鸢那句“你还挺会观察的“,跑到陈也那句“小提琴配摇滚好奇怪“,跑到吴珮玄那句“你有钱吗“。
  
  跑到他自己那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上。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今晚,也不在课本里。
  
  它在下周的排练里,在他下一次选择“说还是不说“的那个瞬间里。
  
  葵茶茶把做对的题画了一个对号,继续往下做。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他坐在那片光里,像一个普通的初三学生一样,写作业,做习题,等待明天的到来。
  
  但他不是普通的初三学生。
  
  他自己知道。
  
  晚上九点,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是知景鸢私发给他的:『兄弟我看了下那个鼓垫七八百的确实比三四百的好很多但七八百我好心疼啊』
  
  葵茶茶擦着头发,单手打字回复:『那就看你有多想打了』
  
  知景鸢:『很想但钱包很痛』
  
  葵茶茶:『那就攒呗反正也不急选的歌大概率用不上太复杂的鼓点』
  
  知景鸢:『也是那我先拿茶几练着?』
  
  葵茶茶:『你开心就好』
  
  知景鸢发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句:『对了你觉得今天选歌怎么样』
  
  葵茶茶想了想,打字:『还行吧挺正常的』
  
  知景鸢:『就还行?你没有别的想法?』
  
  葵茶茶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他可以回“没有“,可以回“就那样“,可以回一个表情包敷衍过去。这些都是安全的回复,不会引发任何后续。
  
  但他想起了下午在路上想的那件事。
  
  试试。
  
  他打字:『有一点。小提琴加进去的话,可以不拉主旋律,拉副旋律或者长音铺底,这样不会跟人声撞,也不会觉得突兀。』
  
  发出去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
  
  这种感觉荒谬又真实——不过是在私聊里说了一段编曲建议而已,居然会紧张。但这种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说错话,而是因为他终于“说了“。
  
  说出去了。
  
  知景鸢的回复来得很快:『卧槽这个思路可以啊!那你刚才在的时候怎么不说!』
  
  葵茶茶:『没想好怎么组织语言』
  
  知景鸢:『你这也太委婉了吧兄弟你要是在群里说我肯定支持』
  
  葵茶茶看着这段对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以为说出来会很难,结果也就是打几行字的事。知景鸢的反应也不是什么审视或者质疑,就是纯粹的“这个想法不错怎么不早说“。
  
  就这么简单。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现在看着那道裂纹,觉得它像一条路,从这头到那头,没什么弯绕,直直的。
  
  他想,下周排练的时候,可以在群里说一下这个编曲的想法。不用说得太多,也不用说得多么专业,就说“小提琴可以试试拉副旋律“,然后看大家的反应。
  
  如果被否定了,那就否定呗。
  
  如果被采纳了,那也挺好的。
  
  不管怎样,都比把想法闷在肚子里强。
  
  葵茶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九月的夜晚已经开始有凉意了,空调不用整晚开,盖一条薄毯刚好。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刘喵喵家灰色的沙发、知景鸢晃来晃去的腿、陈也抱着琴低头拨弦的样子、吴珮玄喝果汁时安静的表情、刘喵喵和吴珮玄在门口低声说话的侧影……
  
  这些画面零零碎碎的,拼不成什么完整的故事,但就是让人觉得——
  
  今天过得还行。
  
  明天还得上课。
  
  他翻了个身,慢慢地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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