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实验机 (第2/2页)
苏晚晴从不问“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成”或者“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她只问具体的:这个铜线要买多粗的?绝缘漆够不够?电费大概一个月多少?账本上,支出项一条条增加,余额数字一点点变小。
她记账记得极细。小本子已经写满了一大半,每一笔开销后面都标注了日期、用途、经手人。林辰有一次瞥见,那一笔笔数字工整清晰,透着一种冷静的秩序感。
十月底,上海的风开始带上了凉意。
厂房里,电磁线圈的绕制到了最后阶段。林辰买了三卷紫铜线,前两卷都绕废了——不是匝数计算有误,就是绕到一半手滑,线乱了,绝缘层刮伤,只能剪断重来。废线堆在墙角,像一团团昂贵的金属乱麻。
第三卷,他绕了整整两天。手要稳,力道要匀,一圈紧贴着一圈。厂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铜线穿过骨架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压抑的呼吸。
苏晚晴那两天课多,来的少。第三天傍晚她推门进来时,看见林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铁架子,眼睛闭着,睡着了。他面前,一个直径约四十公分、缠绕得密密麻麻的紫铜线圈立在简易支架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林辰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亮得吓人。
“成了!”
苏晚晴看着那个线圈,它看上去挺丑的。缠线的工艺谈不上精致,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微小的不均匀,绝缘胶带缠得也有些随意。但它确实是一个完整的、按照洛书九宫格矩阵推算出的特定构型绕制出来的电磁线圈。
“嗯。”苏晚晴点点头,“接下来呢?”
“拼装。”林辰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拼装又花了三天。
生锈的脚手架钢管是从园区其他破厂房里捡来的,林辰借了看门老头的电焊机,自己学着焊了个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的支架。电磁线圈固定在支架上部,下面吊着装好的真空腔体——那是个从旧实验室设备里拆出来的透明亚克力圆筒,两头用法兰盘密封,接了真空泵的管路。
脉冲功率模块和修好的示波器放在旁边一个破课桌上,用粗电线连上线圈和电源。高压电源是林辰用几个旧变压器和电容组自己攒的,外壳都没装,裸露的元件和线路看得人心里发毛。
所有东西用电线、铜排、绝缘子连接在一起,缠满了电工胶带。地上摊着工具箱、散落的螺丝、剪下来的线头。
最后接上总闸前,林辰站在这一大堆“破铜烂铁”面前,看了很久。
它看上去像一堆随时会散架,或者下一秒就会炸开的垃圾。生锈的钢管,缠满胶带的线圈,裸露的电路,老旧的示波器屏幕。任何一个正经实验室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东西存在。
但它又是真实的,是他根据四千五百年前的九个数字,一步步推导、计算,然后从废品站、旧货市场、淘汰的工业零件里亲手扒拉、打磨、组装出来的。
一个连接着远古谜题和现代理论的、粗糙的物理实体。
林辰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小罐红色防锈漆和一把刷子。他蘸了漆,走到支架最粗的那根钢管前,蹲下,手腕稳定地移动。
五个字:
实验机零号。
油漆还没干,在昏暗光线下稍稍反光。
苏晚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行字。她没评价这名字中二不中二,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那个已经翻得卷边的小账本。
厂房里很静,只有远处公路隐约传来的车声,以及屋顶窟窿灌进来的风声。
她翻开本子,找到最新的汇总页,手指顺着条目往下滑,嘴里轻声念着:
“...变压器,三个,共九百。”
“....电磁铁及改装,两千。”
“真空泵,五百。”
......
“铜线,三卷,共一千二。”
“脉冲功率模块,三千。”
“其他零散元件、工具、耗材,约两千。”
“房租押三付一,八千。”
苏晚晴抬眼看向林辰。
“还剩十八万左右。”
“这是扣掉了我们预留的、未来半年房租和基本生活费的数...”
林辰没说话。他眼神还盯在“实验机零号”那几个红字上。
十八万,听着不少。
但他知道,一旦开始通电测试,一旦那个理论上需要十兆瓦瞬时功率的“缺陷”被尝试激发,烧设备、换元件、惊人的电费……钱会像扔进炉子里的纸一样,眨眼就没了。
苏晚晴合上账本,从随身带的塑料袋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子,递了一个给林辰。
“先吃点东西...”她说。
林辰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是菜馅的,有点咸。
两人就站在那台简陋的装置前,沉默地吃着。厂房空旷,咀嚼声细微地回响。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忽然开口。
“林辰。”
“嗯?”
“万一……”她顿了顿,话很轻,但清晰,“万一明天通电,它一点反应都没有,或者直接炸了,钱烧光了,什么都没证明出来……怎么办?”
林辰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慢慢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眼神从红色的字迹上移开,落到那堆缠满线圈和电线的装置上。真空腔体透明的外壳,映出厂房顶部铁梁模糊的轮廓。
远处公路的车声似乎清晰了一些,轰隆隆的。
他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破课桌前。桌上,那个自制的主控开关——其实就是一个加了防护罩的船型开关——地等着。
林辰伸出手,没有按下去,只是用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开关冰凉的金属表面。
触感坚硬,冰冷。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向苏晚晴。厂房顶灯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眼睛依然很亮。
“那等有钱了继续试!”他说,声音带着一丝坚定。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团了团,塞进外套口袋,走到厂房角落,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工具。
林辰也走回装置前,最后一次检查所有接线。
厂房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废弃的工业园浸没在黑暗里,只有最角落这间铁皮房子的窗户,被厚厚的遮光帘捂着,边缘缝隙中,透出一缕微弱的光。
明天,第一次通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