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再次启动 (第2/2页)
他说得含糊,沈雨薇却听懂了。她盯着那张四千五百年前的矩阵图,又看看屏幕上那三行现代物理学算出来的参数,后背有点发凉。
赵启明是下午过来的。
他没惊动两人,就站在门口,听完了全过程。听林辰怎么凭“感觉”圈出那三组参数,听沈雨薇怎么追问,听林辰怎么笨拙地解释“拓扑相似性”。
听完,他没进去,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桌上泡着杯浓茶,茶叶沉在杯底,水已经凉了。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自己刚读研究生那会儿。导师是位搞广义相对论的老先生,有一次在黑板上推演场方程,卡住了。老先生对着黑板发了半小时呆,然后忽然拿起粉笔,在某个地方添了个负号。
后来证明,那个负号加得对。但为什么加?老先生也说不上来,只说“感觉那儿该有个负号”。
那时候赵启明觉得玄乎。现在他懂了。
天才的直觉不是玄学,是大脑在潜意识层面完成了显意识来不及完成的运算。那些复杂的张量、微分几何、拓扑变换,在天才脑子里被压缩成某种更本质的“图案”,他们凭这个做判断,快得连自己都解释不清。
林辰就是这种天才。
但天才也有代价。赵启明想起林辰这半个月的状态——睡在数据中心,吃食堂送来的盒饭,有时候吃着吃着就盯着公式发呆,饭凉了都不知道。眼睛里的血丝就没消过,整个人绷得像根快断的弦。
太年轻了。
赵启明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手指摩挲着食指侧面。
得有人看着点。那孩子压力一大就焊死在问题上,出不来,容易把自己烧坏。苏晚晴在基地,让她多盯着点。
至于参数……就用林辰选的那三组。
赵启明拉开抽屉,取出份空白报告纸,开始写技术决策意见,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两周时间,眨眼就过。
周伟那边,冷却管路全部换新,焊缝探伤做了三遍,合格率百分之百。线圈间距按林辰的新参数调整到位,误差控制在正负零点一毫米内。
最后一天下午,周伟带着人做全线联调。从聚变堆输出的能源管线,到超导线圈的电流控制器,再到冷却系统的温度传感器,一个个节点测过去。
测到第七个节点时,他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
旁边技术员问:“周总,咋了?”
“没事。”周伟站起来。
上次那三毫米的误差,这次彻底抹掉了。
黄昏时分,联调完成。周伟站在“盘古一号”旁边,仰头看着这个大家伙。结霜的外壳已经清理干净,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炸裂过的管路位置换了新管,银亮亮的,像道伤疤刚长好。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工装口袋里摸出那盒皱巴巴的烟。
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随身带的铁皮烟盒里,转身往控制室走。
控制室里人多了起来。
赵启明坐在主位,旁边是孙正平和其他几个系统负责人。沈雨薇坐在角落的终端前,屏幕上显示着“河图”算法实时计算的坐标校准数据。苏晚晴也在,就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个小型摄像机。
林辰站在中央控制台前。
控制台很大,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指示灯。正中央是个红色防护罩盖着的启动键,罩子已经掀开。
林辰的手指悬在键钮上方,大概五厘米。
他想起浦东那间铁皮厂房,想起里面十四次爆炸。第一次炸的时候,他吓得坐在地上。第七次炸,苏晚晴刚给他送了饭,爆炸气浪把饭盒掀飞。第十四次炸,整个厂房跳闸,漆黑一片,只有设备残骸里蹦出的电火花。
那时候,身后只有苏晚晴。
现在……
林辰慢慢转过头。
他看见赵启明花白的头发和镜片后沉稳的眼睛,看见沈雨薇盯着屏幕时紧绷的侧脸,看见周伟靠在门框上抽烟。他还看见控制室玻璃墙外,大厅里站着几十个技术员和工程师,所有人都望着这边。
还有这座基地。埋在地下一百米的混凝土穹顶,从聚变堆引出来的能源管线,耗资数十亿,三千人忙了半年。
全压在这一个键上。
就在这时候,有人轻轻碰了碰他胳膊。
是苏晚晴。她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没说话,只是把一瓶拧开盖的水递到他手里。
塑料瓶身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
他吸了口气,转回头,重新看向控制台。
手指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