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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楚河对岸

第13章 楚河对岸 (第1/2页)

楚河的水在夜里是黑的。
  
  黑得像墨,黑得像铁,黑得像什么东西沉在水底下,一动不动,把所有的光都吞进去了。
  
  但水不是不动的。
  
  水流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流。从西往东,一点一点地流,流得无声无息,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河两岸都静。
  
  南岸是汉营,北岸是楚营。两座大营隔河相望,隔着三百丈宽的水面,像两座沉默的山,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
  
  但沉默里有人在动。
  
  丑时三刻。
  
  营地里的火把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快燃尽了。火光很暗,暗得只能照见帐篷的边角,照不见更远的地方。
  
  而那些更远的地方,有人在走。
  
  河岸边有一片芦苇荡。芦苇很密,密得像一堵墙,把河水挡在外面,把营地挡在后面。风吹过来,芦苇就晃,晃得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人在里面走。
  
  但风不是人。
  
  风不会踩出脚步声。
  
  芦苇荡里,有六个人影在动。
  
  人影走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不穿甲,不戴盔,只穿一件黑色的紧身衣,脚上缠着布,把脚步声缠得一点都没有。
  
  最前面的人停下来,蹲在芦苇荡的边缘,透过芦苇的缝隙,看着河面。
  
  河面上有一条船。
  
  船很小,小得只能坐四五个人。船没有帆,没有桨,只有一根长长的竹篙,插在水底下,撑着船往前走。
  
  船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船尾,手里握着竹篙。他不是艄公,不是渔夫,只是一个穿着黑衣的斥候。他的眼睛很利,利得像鹰,扫过河面,扫过芦苇荡,扫过对岸的黑影。
  
  他看见岸边有人蹲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竹篙插进水底,轻轻一撑。
  
  船靠岸了。
  
  蹲在芦苇荡里的人站起来。
  
  他穿的衣服和船上的人一样,黑衣,布鞋,脚上缠着布。但他的脸上多了一块黑布,把眼睛以下都蒙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刀。
  
  “将军。“他压低声音。
  
  船上的人点头,往后让了一步。
  
  然后一个人从芦苇荡深处走出来。
  
  他穿的不是黑衣,是一身半旧的布袍。袍子是灰色的,灰得像河边的石头。他也没有蒙脸,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是眼睛很深,深得像两口水井。
  
  肖琪。
  
  他走到船边,低头看了一眼船里的水。水不多,只有浅浅的一层,浸湿了船底。
  
  “这船漏?“
  
  撑船的斥候摇头。
  
  “不漏。是刚才踩湿的。“
  
  肖琪没有再问。他跳上船,船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坐在船头,背对河面,面向芦苇荡,看着那些黑衣斥候。
  
  “这一趟,只带四个人。“他说,“我,你,还有三个最好的眼睛。“
  
  “最好的眼睛?“
  
  “我要的不是能打的。“肖琪说,“是能看的。“
  
  芦苇荡里的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有三个人走出来,走得很轻,轻得像是没有脚。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船边,等着肖琪的命令。
  
  “上船。“
  
  三个人跳上船。船又晃了一下,但这次晃得更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撑船的斥候把竹篙插进水底,轻轻一撑。
  
  船动了。
  
  无声无息地划过水面,划向对岸。
  
  楚河很宽。
  
  宽得三百丈。从南岸到北岸,要划一刻钟。
  
  一刻钟很短,短得一眨眼就过去了。但一刻钟也可以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肖琪坐在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水,看着水底下的黑影,看着水面上的月光。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纱,把水面笼得朦朦胧胧的。
  
  他忽然开口了。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亲自去吗?“
  
  船上的斥候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因为我看的不是敌营。“肖琪说,“是棋盘。“
  
  “棋盘?“
  
  “楚河汉界。“肖琪的手指在膝盖上划着,像是在划一幅图,“这条河,就是棋盘上的那条线。南边是汉营,北边是楚营——就像棋盘上的两边。“
  
  他抬起头,看着北岸。
  
  北岸是一片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好像能看见,能看见那些帐篷,那些火把,那些守夜的士兵。
  
  “我要看的是——“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们把子儿摆在哪里。“
  
  船靠上北岸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竹篙插进沙里,撑了一下,船就停住了。肖琪跳上沙滩,脚下的沙很软,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
  
  三个斥候跟在他后面。他们走得很轻,轻得像猫。他们的眼睛扫过四周,扫过那些黑影,扫过那些可能藏着敌人的地方。
  
  但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北岸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肖琪停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石头很高,高过他的头顶,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
  
  他透过石头的缝隙,看着北岸的营地。
  
  营地很远,远得看不清。但有一点点光,从营地的帐篷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堆萤火虫聚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动。
  
  然后他蹲下来,闭上眼睛,用耳朵听。
  
  风声。芦苇声。远处的更鼓声。
  
  还有——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马蹄声。
  
  很轻,很远,隔着大半个营地,但他听见了。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不是在走,是在跑。跑得很快,跑得很有节奏。
  
  巡逻队?
  
  不,不对。
  
  巡逻队的马蹄声是散的,杂的,没有节奏。这个声音——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有人在演练。
  
  这个时辰,在演练?
  
  肖琪睁开眼睛。
  
  他忽然压低身子,贴着石头往前挪。挪得很慢,慢得像一只虫子。
  
  三个斥候也跟着挪。他们没有问,只是跟着。
  
  石头后面是一片灌木丛。
  
  灌木丛很矮,矮得只到腰。但灌木丛前面,有一道低矮的土坡。土坡不高,但刚好可以俯瞰整个营地。
  
  肖琪爬上土坡,趴在坡顶,从草丛的缝隙里往下看。
  
  营地就在眼前。
  
  帐篷、火把、巡逻的士兵——一切都在眼皮底下。但他看的不是这些。他看的是帐篷的数量、火把的分布、巡逻的路线。
  
  帐篷有三百顶左右。
  
  火把有五十来个,分布在营地四周,但分布得很奇怪——南边的火把密,北边的火把稀。南边十几步就有一个,北边几十步才有一个。
  
  这意味着什么?
  
  南边的防守紧,北边的防守松。
  
  为什么?
  
  因为南边是面对汉营的方向,北边是背对汉营的方向。他们以为汉军不会从北边来——北边是他们的腹地,是安全的。
  
  肖琪的嘴角动了一下。
  
  安全?
  
  他继续看。
  
  巡逻的士兵有五队,每队十人,绕着营地走。走的路线是固定的,走得很慢,慢得像是走样子。
  
  但有一队不一样。
  
  那队巡逻兵从营地的东边走过,走得比其他队都快,快得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他们走的方向是——
  
  肖琪的眼睛眯了一下。
  
  是粮草营的方向。
  
  粮草营在营地的东北角,有十几辆大车停在那里,车上盖着油布。那队巡逻兵走到粮草营附近,停了一下,好像在检查什么,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肖琪盯着那队巡逻兵看了很久。
  
  他们的步子很急。
  
  急得不像是在巡逻,像是在……赶路。
  
  他们要去哪里?
  
  忽然,营地那边传来一声号角。
  
  低低的,长长的,像是某种信号。
  
  肖琪的身子僵了一下。他伏得更低,几乎贴在地上。
  
  号角声停了。
  
  然后营地里的火把动了起来。那些原本站在原地不动的巡逻兵,忽然开始跑,跑得很快,跑向营地的南边。
  
  南边——
  
  汉营的方向。
  
  出事了?
  
  肖琪的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他没有动,只是趴在那里,看着那些火把越跑越远。
  
  然后他看见了。
  
  营地的南边,有一队人马从营门冲出来。冲得很急,急得像是去救火。领头的是一匹白马,马上的人穿一身银甲,甲在月光下闪着光。
  
  银甲。
  
  肖琪的眼睛眯了一下。
  
  景见琼。
  
  他认得那身甲。景见琼的甲,是楚营里最好的甲,银白色的,亮得刺眼。景见琼很少亲自出战,除非——
  
  除非有大麻烦。
  
  肖琪趴在土坡上,看着那队人马冲出营门,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
  
  南边出了什么事?是汉军偷袭?还是——
  
  他想起了什么。
  
  F3区。
  
  疑兵。
  
  他的三百个假炮、三百个草人,就在F3区。是有人在那里弄出了动静,还是景见琼自己发现了什么?
  
  不对。
  
  如果是发现疑兵,不会出动景见琼本人。疑兵只是疑兵,不值得主将亲自去查。
  
  那是什么?
  
  肖琪的手指在土坡上点着,点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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