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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汉水(二)

第二百五十四章 汉水(二) (第1/2页)

江夏以北。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坠下来,冷雨砸在泥泞的官道上,夜幕之下万籁俱寂,只有一支军队正在快速行军。
  
  骑兵在最前方开道,步卒紧紧跟在后面,每个人都在咬牙狂奔,连日的急行军让这支军队看起来疲惫不堪,甚至因为速度太快,军容都显得有些散乱。
  
  正是陆沉麾下渡江的大军。
  
  他们没有打出旗号,但若是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全军上下已经焕然一新,所有人都换上了全新的铁甲,手中握着的,也是寒光闪烁的新锻钢刀。
  
  “嘶--”
  
  陈平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个动作扯动了他在长沙挨的那顿鞭子留下的伤,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地就想张嘴开骂,抱怨一句都这鬼天气了还不要命地加速行军。
  
  “我的亲爹诶!”
  
  一旁的副将好歹跟着他出生入死也久了,早就摸透了他这惹祸的脾气,有了经验,一听这动静,立马上前压低声音劝道:
  
  “将军,你就别多嘴了!身上的伤都没好利索,这要是再骂骂咧咧,可别又被军法官听去,到时候吊起来再抽一顿,你这背还要不要了?”
  
  陈平讪讪地闭上了嘴,有些悻悻地瞪了副将一眼。
  
  别看他现在带的依然是全军最精锐的先锋营,可实际论起来,他的军职早被大帅一撸到底,现在在军中名册上,他只是个喂马的马夫。
  
  ...只不过,北军上下谁都知道,以陈平追随大帅这么久的资历,以及他立下的那么多战功,官复原职甚至更进一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更何况大帅这次出征只带了八千精锐,都没把他这个“马夫”落下,还让他继续带着先锋营。
  
  所以,从上到下的将领士卒,谁也没真敢把他当个马夫看,依旧是一口一个“将军”地叫着。
  
  陈平转头看向来时的路,只见身后黑漆漆的一片,除了雨幕什么也看不清楚,他皱着眉头问道:
  
  “咱们走了多久了?”
  
  副将在马上抹了把雨水,回道:“从江边接收那批物资算起...得连着行军七八天了。”
  
  “七八天...你说大帅到底想干啥?”
  
  陈平满脸的不解和烦躁:“南阳送过来的那些东西,粮草辎重,就那么留了一大半在江边,咱们连后勤补给线都没有,就一人带了几天干粮,这么玩命地狂奔...”
  
  他指了指前方的黑暗:“不是说要借道江夏,去江夏郡治补充兵力么?这他妈哪儿是去西陵的路?!”
  
  偏将在旁边挠了挠头,苦笑道:“将军,你就别为难我了...大帅想的事情,我一个偏将怎么可能猜得出来?”
  
  “不过咱们都跟大帅这么久了,大帅打仗自有谋算,走一步看十步,咱们听命就是了,哪次大帅打过败仗?”
  
  “话倒是这么说,”陈平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反问,“那真让你去打襄阳,你也干?”
  
  偏将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将军你就别开玩笑了...这打襄阳,不是大帅用来坑南阳那帮地主老财的借口么?”
  
  “我老娘还在襄阳城里住着呢,好不容易在军中熬出头了,就等着让老娘过上好日子,我咋可能去打襄阳?”
  
  陈平叹了口气,在马背上换了个姿势,尽量不压着背上的伤,嘟囔道:
  
  “妈的,我刚开始听到襄阳出事,大帅又答应了南阳条件的时候,我还真挺激动来着...”
  
  “我反正觉得,大帅这等本事,就应该坐襄阳那个位置,眼下这时机也的确太好了,直接回师,谁挡得住?”
  
  他摇了摇头:“结果谁知道,大帅连一点心思都没动过!不仅没反,看这架势,反而还要反过来把南阳五姓给坑死在里面。”
  
  “倒让我们这些对大帅忠心耿耿,盼着大帅能往上走的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偏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你现在拍马屁大帅也听不到,而且你那是对大帅忠心吗?谁不知道你最想干的事就是取大帅而代之?你他妈说梦话都没注意过。
  
  不过...看来上次在长沙挨的那顿鞭子,还是长了些教训的,至少现在抱怨归抱怨,没敢再像以前那样扯着嗓子大骂。
  
  两人正低声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溅起一路泥水。
  
  一名中军传令的士卒快马加鞭而过,大声传令:
  
  “大帅有令,全军加速行军!”
  
  “日出之前,抵定东津渡!”
  
  陈平闻言,瞬间闭上了嘴。
  
  东津渡?那是汉水南岸的要冲,离襄阳城可不远了!
  
  他和偏将对视了一眼,齐齐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那丝疑惑。
  
  奇了怪了,不在江夏停留补充兵力,也不去抄南阳的老家,跑到东津渡来干嘛?难道还真要围襄阳?
  
  “驾!”
  
  八千步骑混合的大军,顶着冷雨,向着汉水方向,发起了最后的狂飙。
  
  ......
  
  汉水战场。
  
  就在顾怀和邓氏家主坐镇南北两岸中军,隔江对峙之时,南阳联军率先发动强渡的两翼阵线,已经和襄阳大军白刃相交了。
  
  “杀!”
  
  震天的喊杀声盖过了江水的奔腾。
  
  在这几天的战场厮杀中立下了不少功劳的张虎,此时正身处江心的鱼梁洲上。
  
  鱼梁洲,是汉水江心的一处巨大沙洲,地势平缓,芦苇丛生,正是南阳联军搭建浮桥、强行渡江的必经之地,也是双方争夺最惨烈的地方。
  
  张虎身披双层铁甲,却嫌碍事不着头盔,任凭夜雨和鲜血顺着脸颊流淌。
  
  他带着本营的一千二百士卒,死死立足在这江心沙洲之上。
  
  眼见敌军顶着漫天的箭雨,已经将木排和浮桥强行延伸至沙洲边缘,无数身穿赤色甲衣的联军士兵正嚎叫着涌上滩头。
  
  “顶住!给老子顶住!”
  
  张虎怒吼着,他举着一面沉重的大盾,一马当先地上前。
  
  “笃笃笃!”
  
  避过一轮密集的箭雨,几支羽箭深深地扎在他的大盾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张虎见箭雨已止,干脆将手中大盾一扔,双手握紧那把虎头大刀,猛虎下山般冲入敌阵,手中长刀借着冲势猛地一挥。
  
  “噗嗤!”
  
  刀锋穿雨而过,切开了最前面几名南阳士卒的皮甲,几个人惨叫着被他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直接扫入了江水中。
  
  “杀啊!”
  
  他身后十余名同样悍勇的亲卫也齐齐怒吼着上前,跟着张虎势如疯虎般冲杀,一下子斩杀了数人,硬生生地在敌军涌上来的滩头上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也给身后的其他襄阳士卒,争取了冲上去毁掉浮桥的时间。
  
  在襄阳新编的将领中,张虎并不算出名。
  
  从之前他在军议上鲁莽请战,以及他的军职只是个校尉就能看出来,他离能够独当一面的将军之路还差得很远。
  
  他既不通兵法军略,也不怎么会拉关系套近乎。
  
  但那日在大堂上,面对顾怀的静默命令,他敢站出来死谏请战;以及这几日在汉水边抵御试探时的奋勇当先。
  
  也证明了他于战场厮杀上的得力。
  
  他的的确确只是个喜欢打仗、悍不畏死的纯粹武夫,每逢战事,必不顾生死,身先士卒。
  
  而一支刚刚编练成军、还没有经历过太多血火洗礼的新军中,从来都需要这么一员能带头冲锋的猛将,来激发士卒的血勇。
  
  这倒是让顾怀对他渐渐器重起来,不仅没有因为他那天的鲁莽而惩罚他,甚至连这处敌军渡江必经的江心沙洲,都交给了他来驻守。
  
  每一名将领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
  
  或精于练兵,能练出一支纪律严明的强军;或精于谋略,能在中军算无遗策;或者擅长统筹整个战场,调度自如。
  
  或者像张虎这样,但凡打起来,脑子里就什么都不想了,就抄起大刀,带着兵顶在最前面拼命。
  
  只不过,这样一来,战死的可能性,就实在太高了一点。
  
  张虎当初在赤眉军中摸爬滚打,因为不会来事一直不受重用,每次都被派去干最危险的活儿,身上的刀疤已经快数不清了,能活到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
  
  可还是那句话,出身底层,没有个好爹能让自己享福,自己不玩命,还指望谁玩命?
  
  一念至此。
  
  刚刚稳住了滩头的张虎,不等更多敌军顺着浮桥涌上来。
  
  他竟然大步上前,反手捞起刚刚自己丢在泥水里的大盾,护在身前。
  
  “跟老子上!”
  
  他怒吼一声,竟主动跳上了那摇晃不定的浮桥,迎着对面的箭雨和长矛,朝着对方士卒反杀过去。
  
  竟是要在这无处可躲的渡桥上,与敌军决生死!
  
  “疯子!这是个疯子!”
  
  对面的南阳士卒看着这浑身是血、仿佛不知道疼为何物的莽汉冲上浮桥,一时间竟然被他的气势所慑,出现了短暂的慌乱。
  
  得益于张虎和麾下将士的拼死奋战,南阳联军在对于江心沙洲这处关键节点的争夺上,并没有因为他们主动开展、兵力占优而占据上风,反而被死死地钉在了水面上,寸步难行。
  
  然而,整个战场并不只有一处。
  
  在沙洲上下游十里宽的江面上,南阳联军也开始大举搭建浮桥强渡。
  
  依靠夜间视线受阻、防守方箭矢命中率极低的因素,无数的木排和浮桥此刻已经开始迅速靠近南岸。
  
  顾怀虽然在此前做了精心的部署,将两万大军尽可能合理地分配在各处要害。
  
  但两万人,要防守长达十里的防线。
  
  兵力捉襟见肘的劣势,在此刻敌军大举渡江的攻势中,终于暴露无遗。
  
  冷兵器时代的渡河战役,和攻城战的惨烈程度堪称不相上下。
  
  江面上,无数南阳士卒举着木盾,顶着南岸射来的箭雨,在摇晃的浮桥上艰难前行,不时有人中箭,惨叫着跌入江水,被瞬间吞没;也有木排被火矢点燃,上面的士卒在烈火中挣扎,最终化为焦炭。
  
  而南岸的滩涂上,同样惨烈无比。
  
  襄阳守军据守在临时挖掘的壕沟和拒马后张弓搭箭,一刻不停地向江面倾泻箭矢。
  
  当敌军的浮桥终于搭上滩头,最为惨烈的肉搏便瞬间爆发。
  
  长矛在黑夜中盲目地捅刺,刀剑砍进骨肉的沉闷声响彻不绝。不断有襄阳士卒倒在血泊中,但立刻又有后面的人补上缺口,死死地将敌军挡在滩头那不到十步的距离内。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温热的鲜血。
  
  入夜开战,前后不过两个时辰,汉水的江面却几乎被尸体铺满。
  
  就在这种让人不安、仿佛随时都会崩盘的僵持中。
  
  “报--!”
  
  一骑快马沿着满是泥泞和鲜血的河岸忽然飞驰而来。
  
  战马还未停稳,马上的骑士便直接在中军大帐前滚落下马,甚至在泥水里滑出了数丈远。
  
  那人,却是下游一名将领麾下的校尉。
  
  他在顾怀所在的土坡前单膝跪地,不待擦去额上那三分汗水、三分血水、四分污泥的混合物,便大声嘶喊起来:
  
  “大帅!我家将军请派增援!”
  
  他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文书:“这是他在战场上用印的请调文书!”
  
  中军众将猛地一惊。
  
  开战才多久?下游就撑不住了要请援?这要是防线被撕开一个口子,敌军大举过江,那这仗就不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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