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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汉水(终)

第二百五十八章 汉水(终) (第2/2页)

只是闭上眼,快速地思索着眼前的局势。
  
  敌军规模太大了...仅仅是将他们击溃,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全歼!必须把南阳的元气,在这里一次性彻底打断!
  
  可是,自己手里的兵力严重不足,而且经过一夜血战,已是疲惫不堪,伤亡不小。
  
  哪怕加上北岸陆沉的兵力...连对这些溃兵完成最基本的包围都做不到。
  
  但。
  
  绝对不能错过这个辛苦得来的溃败时机!
  
  慈不掌兵!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
  
  哪怕过了今日,要被天下那些酸腐文人骂做刽子手。
  
  又如何?!
  
  顾怀猛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冷。
  
  他做了决定。
  
  “传令!”
  
  顾怀拔出长剑,直指前方那正在互相践踏、奔逃的南阳联军。
  
  “全军反压过去!”
  
  “不要包围,不要去抓俘虏!”
  
  “给本帅,把他们全部压向江边!压进汉水里去!”
  
  随着军令传达。
  
  襄阳军,这支被压着打了一夜,憋屈了一夜的军队。
  
  终于,将持续了一整夜的防御姿态,彻底转变成了进攻!
  
  前军主将杨震,此刻已是满脸血污,捡起一把长枪,一马当先,率领着同样杀红了眼的襄阳步卒,越过了那些快被尸体填平的壕沟,开始反压!
  
  他们没有散乱阵型去追击,而是保持着严整的军阵。
  
  前排是长枪兵,在重盾的掩护下,向前推进。
  
  后排则是弓弩手,每当距离接近,他们便齐齐抛射出一轮箭雨,逼得前方的溃兵只能越跑越快!
  
  此刻,南阳溃兵们终于绝望地发现。
  
  他们不仅要面临身旁同袍为了逃命而产生的踩踏和推搡。
  
  更要面临身后,襄阳军那如影随形、步步紧逼的挤压。
  
  为了活命。
  
  他们已经顾不上一切了,只能哭嚎着,连滚带爬地向着唯一的退路--
  
  岸边滩涂,疯狂挤去!
  
  ......
  
  汉水北岸。
  
  几乎杀穿了一整个后方大营,完成了奔袭任务的精锐兵力,此刻已经到了那座原本属于南阳中军的土山之下。
  
  陆沉翻身下马,提着剑,大步登上了土山。
  
  站在这里,居高临下,汉水南岸的形势,一览无余。
  
  他看到了倒下的南阳帅旗,看到了襄阳军开始反压的黑色阵线,更看到了那些被逼向江边的南阳溃兵。
  
  他自然也在一瞬间明白,顾怀下这道军令的意图。
  
  挺狠的。
  
  但...很不错,因为这是战争。
  
  总算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分得清轻重缓急。
  
  “大帅,敌军败了!他们正在往江面上退!”
  
  身旁的将领满脸兴奋,“咱们是不是趁势杀过去?跟南岸兵力两面夹击?!”
  
  “不用过江。”
  
  陆沉冷冷开口,“传令下去。”
  
  “大军沿着汉水北岸浅滩,一字排开!”
  
  “长刀手在前,弓弩手居后!”
  
  “拆毁所有浮桥,如果拆不掉,也要锁死浮桥的北侧出口,以及任何可能登陆的滩涂点!”
  
  “凡有试图从南岸渡江逃回者。”
  
  “杀无赦!”
  
  “诺!”
  
  经历了连续强行军,又在敌后冲营厮杀了一阵的北军精锐,此刻已经非常疲惫,但他们能跟着陆沉扫平荆南,又打了这么一场神兵天降的奔袭战,已经足以证明他们的精锐程度了。
  
  所以他们没有丝毫懈怠,迅速按照陆沉的军令,在北岸滩涂上展开了阵型。
  
  数千名手持弓弩与长刀的士卒,静静地列阵于晨风中。
  
  他们沉默着,眼神冷漠地看着对岸。
  
  至此。
  
  整个汉水战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杀戮阵地。
  
  南岸,是如墙推进、将溃兵往江边赶的襄阳大军;
  
  北岸,是严阵以待、彻底封死生路的南征精锐;
  
  而在这两把屠刀中间的...只有那条波涛滚滚的汉水!
  
  ......
  
  为了在夜间强渡汉水,南阳联军在这十里的江面上,搭设了无数条由木排与绳索相连的浮桥。
  
  这些浮桥原本仅能支撑步卒一排排有序地快速通过。
  
  可是现在,情况完全变了。
  
  当数以万计陷入绝境,被身后的襄阳军赶鸭子般逼到江边的南阳溃兵。
  
  那些摇晃的浮桥,成为了他们眼中逃生的唯一希望!
  
  人性在死亡的威胁面前,展露出了最丑陋的一面。
  
  无数红着眼睛、彻底失去理智的士卒,发了疯一般,不顾一切地涌上桥面。
  
  “让我上去!”
  
  “滚开!”
  
  狭窄的木排桥面上,瞬间挤满了数倍、甚至十倍于承载极限的人数。
  
  人们在桥上互相推搡、殴打,只为了能抢占前面一点的位置。
  
  前排的人被挤得根本无法动弹,还未站稳,后排那些被身后襄阳军长枪逼迫的溃兵,便已经嚎叫着,直接踩着前面同袍的肩膀和脊背,生生地向上爬去!
  
  人叠着人,桥面上密密麻麻地叠了两三层士卒!
  
  承载着如此恐怖的重量,那些用绳索临时绑扎的木排,很快便彻底断裂开来!
  
  “啊--!”
  
  伴随着无数凄厉的惨叫声,桥面上那像叠罗汉一样的人群,失去了支撑。
  
  成百上千的南阳士卒,挥舞着四肢,坠入了冰冷湍急的江水中。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一条接一条的浮桥,在疯狂的人潮拥挤下,相继崩塌。
  
  然而,浮桥的断裂,并没有让一切停止,反而让情况越发惨烈!
  
  因为,身后的襄阳军,仍在毫不留情地向前推进!
  
  “刺!”
  
  号令声中,前排的襄阳士卒刺出长枪,将躲闪不及的溃兵捅穿,然后拔出,继续迈步向前。
  
  处于南岸滩涂最边缘的南阳士卒,此刻面临着这世上最为绝望的处境。
  
  他们的前方,是浮桥断裂后深不见底的汉水。
  
  他们的后方,则是无数双拼命推搡的手,以及逐渐逼近的长枪。
  
  “别推了!前面没路了!”
  
  “扑通!”
  
  在如此巨大的人浪推挤下,个人的意愿与力量简直不值一提。
  
  即使是最不愿下水、拼命用脚扒拉着烂泥的人,也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后方的溃兵看不见前面的情况,他们只知道如果不往前挤,自己就会被长枪捅死。
  
  于是,最前沿的士卒,只能在哭嚎、咒骂、哀求的声音中,被身后的人硬生生地推入汉水中。
  
  一时间。
  
  整个汉水江面上,景象惨烈到了极点。
  
  就像是下饺子一般,江面上落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穿着全套盔甲的私兵直接沉入江底,连气泡都没冒出几个;
  
  装备简陋的佃农在水中疯狂挣扎,他们拼命地抓挠着身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断裂的木板、漂浮的尸体,甚至是同袍的头发和脖子。
  
  无数人因为互相拖拽,而一同溺毙在江水中。
  
  而那些侥幸抱着木板,或者水性极好,顺着水流拼命游到北岸的人。
  
  当他们满怀希望地抬起头,以为终于逃出生天时。
  
  迎接他们的,是北岸滩涂上,落下的箭雨和长刀。
  
  贯穿了他们的头颅和胸膛,将他们永远地留在了距离岸边只有一步之遥的浅滩上。
  
  屠杀。
  
  这的确是一场屠杀。
  
  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
  
  在这枯水期,原本并不算宽阔的汉水江段。
  
  人尸、马尸、断裂的木排、沉重的兵甲...
  
  数以万计的人命,被无情地填入了这条江中。
  
  尸体层层叠叠,互相堆挤,甚至在江岸形成了一道道由血肉筑成的堤坝。
  
  这条自古奔腾不息的汉水,竟因为这恐怖的尸骨堆积。
  
  几乎为之断流!
  
  ......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驱散了所有的晨雾。
  
  明媚的阳光照耀在这片战场上。
  
  然而眼前景象,却是如此触目惊心。
  
  整个江水已经被彻底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江岸两侧的滩涂,连泥土都成了暗褐色,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断裂的兵器,以及在泥泞中抽搐、还未断气的伤兵。
  
  空气中的血腥味,甚至让天空中的飞鸟都不敢靠近。
  
  战事的惨烈程度,已经远远超越了任何笔墨能够描述的极限。
  
  简直就是修罗地狱在人间的投影。
  
  喧嚣了一夜的战场,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北岸的土山之上。
  
  陆沉勒马而立,面无表情地看向南边,看向那个站在土坡上的白衣身影。
  
  南岸江畔。
  
  顾怀依然站在那个指挥了一夜的土坡上。
  
  他看着这满目疮痍,看着那几乎填平了汉水的人命,听着那些还在江水中虚弱哀嚎的声音,眼神复杂。
  
  良久,良久。
  
  他缓缓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轻叹。
  
  片刻后,他再次睁开眼,那丝悲悯已经消失不见。
  
  “传令。”
  
  “将滩涂上未死的投降者,即刻押回襄阳城外大营,分批安置看管,严防哗变。”
  
  “留三千人打扫战场,收集军械,清理尸体防止生疫。”
  
  “所有襄阳本军伤者,立刻送回城内救治,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震,以及江面上刚刚带着破破烂烂的水军战船靠岸的刘水生。
  
  “大军修整半日。”
  
  “随后,兵分三路!”
  
  “杨震,你领本部兵马,即刻向西入上庸!彻底接管上庸郡防务!”
  
  “派人过江,传讯陆沉。”
  
  “命他率北岸之军,直接北上,进南阳!”
  
  “刘水生,整理所有缴获的渡船与战船,待江面清理完毕,你领水军顺流而下,直入江夏!”
  
  “遵命!”
  
  众将轰然领命。
  
  至此。
  
  这场决定了荆襄未来归属,彻底粉碎了南阳数百年基业,并必将震动整个天下大势的汉水之战。
  
  终于,结束了。
  
  ......
  
  【汉水之役,南阳举累世之积,驱十万之众,旌旗蔽岸,谓襄阳旦夕可平。襄人据险死战,两军相持,积尸塞川,江水为丹。及奇兵横出,腹背受创,帅旗俄倾,南阳遂溃。向之门阀,一朝烬灭;草莽之业,竟收全功,遂有荆襄。盖兵者凶器,胜败无常,然天时人事,自有其归。今观江流东去,唯见寒沙白骨,与夫新起之烟村耳。
  
  正所谓:
  
  旌旗十万卷西风,汉水无情自碧空。
  
  何处青山埋战骨,斜阳犹照半江红。】
  
  --《儒林杂记》,乾无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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