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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 盛夏

第三百九十五章 盛夏 (第2/2页)

她应该很失望吧,对顾怀的不识抬举失望,对朝廷如今的无力失望...可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只能将这份失望,连同那份屈辱,一起咽进肚子里,然后继续维持着她那母仪天下的威严表象。
  
  “失望...又有什么用呢?”
  
  魏佞忠在心里,带着嘲弄默默念道。
  
  而且啊,太后听到顾怀询问天子是否亲政时,那爆发的杀机和随后刻意的转移话题。
  
  说明太后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深宫之中,这件事,是逃不掉的,迟早是要面对的!
  
  一个贪恋权柄、提拔外戚,攥着玉玺不肯放权的太后。
  
  一个渐渐长大、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才是这天下真正主人的天子。
  
  这对母子之间,随着时间的推移。
  
  终究。
  
  要有个了断!
  
  故意提起这件事,便是他魏佞忠的试探了。
  
  而现在看来,反应也很不错。
  
  呵...
  
  失望有什么用?
  
  魏佞忠甩袖迈步,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这大乾的江山,早已经不是失望不失望的事情了!
  
  ......
  
  御书房外的回廊上,几个小太监正蹑手蹑脚地端着细白瓷碗往里面送。
  
  魏佞忠鼻子抽了抽,认得那味道。
  
  那是用上好的乌梅、山楂,配了桂花熬煮,然后放在冰块里镇得冰凉的酸梅汤。
  
  该是太后特意吩咐御膳房,每天午后给在御书房读书的天子送来消暑的。
  
  只可惜天子向来不怎么领情,比起这些东西,他反倒是很想尝一尝那些民间的吃食,每次听魏佞忠讲起都会流口水。
  
  此刻魏佞忠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砰地一声闷响,然后便是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傅的痛心声音。
  
  “咳咳...陛下!此书所载,乃是前朝崩塌的始末!如此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正是陛下如今应当用心研读,以史为鉴的学问啊...”
  
  “朕不读!朕不读!”
  
  “太傅你天天就知道跟朕念叨什么以史为鉴,什么国家危亡!可朕连这宫门都没出去过!朕读这些有什么用!”
  
  “书里说前朝永历帝在蜀地避难待了那么久,可朕连蜀地是什么模样都没见到过!前些日子听说有蜀地战报,朕倒想读一读,可都不让朕看!只说让朕好好读书!”
  
  “难道在这里读这些破书,对着那地图指手画脚,能把那些反贼给指死吗?!”
  
  这番完全不讲道理、却又句句戳在痛处的孩子话,直把那位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老太傅给噎住了。
  
  老太傅张着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大口大口喘气的份。
  
  就在这君臣对峙、气氛僵硬的时候,魏佞忠适时地,从门外走了进去。
  
  他走到御案前,连看都没看旁边气得浑身发抖的老太傅一眼。
  
  直接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奴婢魏佞忠,给万岁爷请安!”
  
  坐在高处,腿都够不着地的小皇帝原本准备继续发脾气,看清那跪下之人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魏伴伴!”
  
  他惊喜地叫了一声,一把将手里那卷珍贵的古籍竹简扔到了地上,然后直接跳下椅子,从御案后跑了出来。
  
  连老太傅在一旁连声急呼“陛下体统!陛下不可失仪”都置若罔闻。
  
  他直接跑到魏佞忠的面前,蹲下身子,仰着那张精致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魏伴伴,你终于回来了!”
  
  “你去了那么久,朕还以为你被外面的反贼给杀了,死在外头了呢!”
  
  “太后说你去了南边,去了荆襄。南边好不好玩?有没有像你说的故事那样,到处都是水?”
  
  “有没有给朕带好玩的?有没有带那种个头很大、咬人很疼的蛐蛐?有没有带那种会学人说话的八哥?”
  
  魏佞忠看着眼前这张兴奋的小脸,那张老脸上立刻绽出了满脸的褶子,笑得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哎哟!万岁爷!奴婢哪舍得死在外头啊?奴婢要是死了,以后谁在这御花园里,给万岁爷当大马骑啊?”
  
  他谄媚道:“奴婢非但没死,好端端地回来了,而且,奴婢这一路上,可是一直记挂着万岁爷呢!”
  
  “万岁爷要的那些个好东西,奴婢可是一样没落,全给您搜罗来了!”
  
  说着。
  
  魏佞忠就像是变戏法一样。
  
  从袖中的暗袋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
  
  用翠竹精心编织的竹蜻蜓,涂了彩漆、只要一按脑袋就会变脸的泥塑小猴子,一整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瓷罐,里面装的是用蜡封好的、南边特有的糖画,画的是飞禽走兽。
  
  还有两个精美的陶罐,魏佞忠神秘兮兮地拍了拍:“万岁爷,这两只可是南边的名种蛐蛐!号称‘铁头大将军’,咬起架来,那是断了腿都不要命的!”
  
  最后。
  
  魏佞忠在小皇帝目不暇接的注视下。
  
  从怀里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只散发着幽香的小紫檀木匣子。
  
  打开匣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用小叶紫檀木珠子穿成的手串。
  
  魏佞忠双手将手串捧给小皇帝,邀功道:
  
  “万岁爷,您之前不是说,最喜欢听奴婢讲那齐天大圣的故事么?”
  
  “这是奴婢专门找了最好的匠人,花了心血雕出来的!”
  
  “这一串珠子上一共刻了一百零八只猴子,而且,万岁爷您仔细瞧,每一只猴子的模样、动作,全都不一样!”
  
  小皇帝欢喜得简直要疯了!
  
  他在这死气沉沉的皇宫里,哪里见过这么多市井间好玩的小玩意儿?
  
  他一把抢过那串木珠,凑到眼前,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看。
  
  看了一圈,越看越喜欢,爱不释手。
  
  最后,他直接把那串对于他纤细手腕来说有些大的珠子,套在了手腕上。
  
  然后举起手,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高兴地晃来晃去。
  
  “魏伴伴!你真好!”
  
  小皇帝看着魏佞忠,眼睛亮晶晶的,那是纯粹的喜悦和依赖。
  
  “这宫里所有的人加起来,都不如你一个人对朕好!”
  
  老太傅站在一旁,看着这堪称荒唐的一幕,气得直皱眉头。
  
  一个内廷宦官,竟然敢用这些市井玩物,来蛊惑君王,荒废学业!
  
  他再也忍不住了,嘴唇哆嗦着再次拱手,大声开口劝谏:
  
  “陛下!”
  
  “此等市井腌臜玩物,玩物丧志,有碍圣学啊!”
  
  “陛下乃九五之尊,当以天下为己任,岂可沉迷于这等......”
  
  “太傅!”
  
  小皇帝猛地回过头。
  
  他脸上那原本烂漫的笑容,此刻竟是无影无踪,那张仍旧稚嫩的脸上,却陡然浮现出一丝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冷意和威严!
  
  老太傅被这眼神看得心中一惊,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朕说。”
  
  小皇帝看着老太傅,认真说道:“朕今日的书,已经读完了。”
  
  “太傅,请回吧。”
  
  老太傅愣住了。
  
  他看了看满脸冷漠,一下子变得很是陌生的小皇帝,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一脸无辜的魏佞忠。
  
  他知道,有这个巧言令色的阉人在,今日这书,是无论如何也读不下去了。
  
  若是再强行劝谏,惹恼了天子,也是无济于事。
  
  最终。
  
  这位一生清流、固执己见的老臣,只能无力地叹了一口气,默默收拾起案上的书卷和竹简,动作垂暮。
  
  然后,朝着小皇帝深深一揖。
  
  “老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御书房。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小皇帝那张紧绷着的小脸,才重新松弛下来。
  
  他像是变脸一样,立刻又恢复了那个天真顽童的模样。
  
  他蹲下身子,一把拉住魏佞忠的衣袖。
  
  “起来起来!别跪了!太傅走了,这里没有外人了,你快给朕讲讲,南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你见到了那个叫顾子珩的荆州牧了吗?”
  
  “太后和左相天天在政事堂里因为他吵架,他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像话本里说的那些一样,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魏佞忠顺势站了起来。
  
  他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膝盖,一副跪酸了的模样,听到小皇帝的问题,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万岁爷说笑了。”
  
  “那荆州牧顾大人也是肉体凡胎,哪来的三头六臂啊?他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一个鼻子两条腿,跟咱们长得没什么两样。”
  
  “那他凶不凶?”小皇帝歪着头,好奇追问,“是不是动不动就杀人,吃人?”
  
  魏佞忠收起了笑容,装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模样。
  
  “回万岁爷,他不凶。”
  
  “奴婢见他的时候,他正穿着一身白衣,在看书呢,他说话也不粗声粗气的,从来不骂人。”
  
  “可是吧...他那眼睛啊,冷得很,深得很,站他面前,就总感觉他好像能看穿自己心里想什么一样,可怕得很。”
  
  小皇帝听完,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他摆弄着手腕上的木猴子手串,片刻后突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魏佞忠,问出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那...顾怀,比太后还厉害吗?”
  
  “嘶--”
  
  魏佞忠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差点没维持住那副谄媚的表情。
  
  这小祖宗!
  
  怎么总是喜欢在不经意间,问出这种能让人掉脑袋的问题!
  
  这要是被太后听到了,自己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赶紧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连连摆手。
  
  “哎哟我的万岁爷诶!您可折煞奴婢了,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太后娘娘那是何等身份?那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是万岁爷您的生母!”
  
  “顾大人再厉害,那也就是个臣子,怎么能跟太后娘娘相提并论呢?”
  
  小皇帝撇了撇嘴,显然对魏佞忠这个和稀泥的回答,感到非常不满意,觉得魏伴伴在敷衍他。
  
  但他也没继续问下去,反倒是忽然又问道:“那...顾怀,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的眼中透着孩童特有的那种非黑即白的疑惑。
  
  “太后跟朕说,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反贼,是想要抢大乾江山的坏人,必须出兵剿灭。”
  
  “可是左相却又跟朕说,顾怀终究归顺了朝廷,又在治理地方,无论如何,这名声有一分是归朝廷的,相比起其他反贼,是个有用的人,虽然早晚是心腹大患,需要出兵剿灭,但起码眼下不能逼得太急。”
  
  “朕都被他们搞糊涂了,魏伴伴,你见过他,你告诉朕,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魏佞忠再次愣住了。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问题更加难以回答。
  
  说顾怀是好人?
  
  那是在公然跟太后的旨意作对,是在替反贼说好话。
  
  说顾怀是坏人?
  
  那他自己这个一直在暗中和荆襄眉来眼去的内廷联络人算什么?那是在跟自己最大的外援割席啊!
  
  他只能无奈苦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挤到一块儿了。
  
  “万岁爷...”
  
  “奴婢就是个残缺之人,是个只懂得伺候主子的奴才。”
  
  “奴婢哪里懂得朝堂上那些相公们,还有太后娘娘他们嘴里说的大道理?”
  
  “这好人坏人的,奴婢是真的分不清啊。”
  
  小皇帝看着魏佞忠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叹息,从一个小孩子嘴里发出来,竟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和沧桑,彷佛他那小小的肩膀上,压了好些东西似的。
  
  “连你也不知道...”
  
  小皇帝走到那被他扔在地上的古籍前,伸出脚轻轻地踢了踢。
  
  “魏伴伴,你知道吗?”
  
  “朕每天在这御书房里,除了听太傅教那些难懂的书,就是对着折子发呆。”
  
  “可是,朕连那些折子上,写的到底是哪里发生了旱灾,哪里出现了反贼,那些相公们要怎么处理...朕全都不懂。”
  
  小皇帝的声音,变得低落起来。
  
  “太后跟朕说,朕还小,这些军国大事,有她和相公们操心就够了,朕不用看。”
  
  “左相也跟朕说,陛下只需保重龙体,认真念书,安享太平就好。”
  
  “连外面那些伺候的太监、宫女,都在背后议论,说朕年纪太小,只需玩耍就是了。”
  
  小皇帝突然转过身,看着魏佞忠。
  
  “可是!”
  
  “朕是皇帝啊!”
  
  “天下都是朕的!”
  
  “为什么他们都可以看,他们都可以管,而朕,却连看一眼自己江山发生了什么的权力,都没有?!”
  
  “听到外面发生的那些事情,朕也想做点什么的...可他们都不让!”
  
  魏佞忠闻言,心头一颤。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孩子。
  
  那张小脸白净、精致,像是一块未经任何雕琢的美玉。
  
  他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难道说,自己的心思被天子察觉了?这番话其实是警告?
  
  又或者说,是这个看似只喜欢玩耍的孩子,已经有了亲政之心,却又不知该如何做,今日便是想来试探一番自己这个玩伴?
  
  只一瞬间,他的心思百转千回,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但当他对上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睛,却又没在里面看到自己想的那些东西。
  
  只有孤独。
  
  一种被所有人当成摆设、被至亲之人剥夺了权力的脆弱和孤独。
  
  魏佞忠恍然大悟。
  
  天子还是那个天子,哪里来的那么多深沉心思,开心了就笑,不开心就要闹,想的是什么全摆在了脸上,他此刻发问,的的确确就只是想不明白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他不由苦笑起来--眼前这个孩子,名义上是天底下最大的靠山。
  
  可是,在这个深宫里,在这个被太后和权臣把持的朝堂上,这个孩子自己,都还是一个没有靠山、任人摆布的木偶!
  
  但他不能在小皇帝面前流露出任何真实的情绪,更不可能把自己的计划,以及那些野心和算计,和盘托出。
  
  所以,他的脸上重新露出了一个温和、慈祥,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笑容。
  
  “万岁爷...”
  
  魏佞忠走上前,轻轻帮小皇帝整理了一下龙袍。
  
  “您还小呢,那些烦人的事情,等您长大了,自然就都明白了。”
  
  “而且啊,好些事情,其实奴婢也不懂,但奴婢可以保证,这个世上,没人比奴婢更想万岁爷好好的了,奴婢会一直伺候万岁爷的。”
  
  “不过今天,就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事了,让奴婢给您讲个新的故事吧?”
  
  见小皇帝沉默点头,魏佞忠压低了嗓音,做出神秘的样子。
  
  “今天不讲齐天大圣了,咱们讲个没听过的。”
  
  “说是从前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小王子。”
  
  “他住在一座很大、很大的宫城里。”
  
  “可是,那宫城外面,有九十九道门,每一道门,都被一把铁锁,锁得死死的...”
  
  果然。
  
  小孩子终究还是好哄的,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小皇帝,此刻听到有新的故事,注意力立刻便被吸引了过去,顺从地在御案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魏佞忠,等着下文。
  
  魏佞忠便绘声绘色地讲了下去。
  
  其实。
  
  他肚子里的话本库存,已经快要见底了。
  
  这些从市井茶楼里听来的故事,他翻来覆去地给小皇帝讲了好多遍。
  
  有些细节,他自己都开始模糊了,有些情节,甚至前后矛盾,破绽百出。
  
  但他一边讲,脑子里一边在飞快地盘算着。
  
  “不行,光靠这些老掉牙的故事,迟早要糊弄不过去。”
  
  “天子渐渐大了,得有新的乐子,才能让他彻底离不开咱家。”
  
  “得赶紧派人去外面的市井里,多搜罗一些新奇的话本,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杂耍玩意儿。”
  
  魏佞忠心里暗暗记下。
  
  “听说云间阁那边,戏班子是演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出名了。”
  
  “若是能寻个由头,以给太后或者天子解闷的名义,把这几个戏班子弄进宫来,专门给天子演那些热闹的大戏...”
  
  “小孩子最喜欢看热闹,一旦迷上这个,那还不天天缠着要看?”
  
  想到这里,魏佞忠的眼神微微一闪。
  
  云间阁。
  
  那可是荆襄在长安城里的暗桩。
  
  若是把云间阁的人弄进宫...
  
  一举两得!说不定还能在那边记上一功!
  
  魏佞忠心里记了一笔,表面上却依然是不动声色。
  
  讲到故事里小王子智斗恶龙的精彩处,他甚至不顾身份,直接在御书房的地毯上,学着那戏台上的武生,滑稽地翻了一个跟头。
  
  “哎哟!”
  
  落地时,他故意装作没站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滑稽的模样,顿时逗得小皇帝前仰后合,拍着地毯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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