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大街上抗议的中介 (第2/2页)
挂掉电话,我躺在床上想了半个小时。然后爬起来,把那块牌子找出来,看了看。牌子的木棍是中空的,质量很差,已经裂了一条缝。上面的字糊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黑厂”两个字还能看清。
我把牌子扛起来,走到楼下,犹豫了一下,又扛回去了。
回铺子的时候,那个剩下的工人——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叫小陈——正蹲在我铺子门口吃泡面。看见我扛着牌子回来,他眼睛亮了一下,说赵哥你今天还要去?我说不去了。他把泡面放下,问我那不去了工资怎么办?我说我再想想办法,你先回宿舍等着。
他没动,蹲在那看着我。
我把牌子靠在墙上,坐到他对面,点了根烟。我说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当中介了吗?他摇头。我说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干不下去了。这一行,要么你骗人,要么被人骗。我骗了六年人,攒了点钱,结果被姓马的一把全骗走了。你现在觉得我可怜,我告诉你,你交给我那三百八的保证金,我根本没给你用在体检上,我自己花了两百,剩下一百八充了话费。
小陈愣了几秒,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我进你铺子之前,在网上查过你,有人发帖说你收钱不办事。但我在别的地方被骗了八千块,身上的钱只够交一次保证金了,我赌了一把。
我说那你赌输了。
他说对,赌输了。
我们都沉默了很久。
后来小陈也走了。他走的时候我给他写了张欠条,上面写“今欠小陈工资及保证金共计四千三百元,一年内还清”。他看了一眼,把欠条撕了,说赵哥你留着买烟吧。
我铺子关了三天。第四天开门的时候,我把招牌换了,不叫“诚信人力”了,改叫“老赵信息咨询”。不做中介了,就帮人复印、打印、拍证件照。生意不好,一天挣不到五十块。
那块牌子我留着了,靠在仓库角落里。有时候喝多了酒会拿出来看一眼,正面写着“黑厂”,背面写着“鼎盛人力”。后来有一次我搬家,牌子不见了,大概是收破烂的拿走了。
也好。
反正站了五天,什么也没改变。姓马的还是开他的帕萨特,黑厂换个地方继续开,打工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保证金照交,合同照签,七天试用期照干。
只有我,从举牌子的人变成了看别人举牌子的人。
那天刘姓周来我店里复印身份证,看见我墙上贴的价目表——复印五毛,打印一块,拍证件照十五。他说老赵你现在这个干法能养活自己吗?我说凑合。他说你不打算再干中介了?我说不干了。他说那你也算是上岸了。
我没接话。
上岸?我就是从一片浑水游到了另一片浑水,区别是这片水比较浅,淹不死人,也喝不饱。
后来我听说刘姓周也跑了。再后来我听人说,那个姓马的鼎盛人力也被查了,不是因为坑中介,是因为给一个电子厂介绍童工,被人举报了。金链子被没收了,帕萨特被拖走了,人进去了。
我以为我会高兴。
但那天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到点了关门,骑电动车回家,吃了一碗面,洗了个澡,睡了。
梦里好像又站在那个路口,举着牌子,太阳很大。有人问我,你是中介,你举什么牌子?我说我不是中介了。他说那你是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不知道你举什么?
我没回答。
然后我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