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流浪的那些人 (第2/2页)
有一个年轻人没挤上去,站在路边骂了一句脏话。旁边一个老头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别骂了,明天早点来。”年轻人说:“我来了一个礼拜了,一次都没抢到。”老头说:“那你比我强,我来了半个月,就抢到两次。”年轻人说:“那你是怎么活的?”老头想了想,说:“凑合着活。”
年轻人沉默了。过了几分钟,他说:“我想回家了。”老头说:“你身上有钱买车票吗?”年轻人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三十二块。老头也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十五块,塞给年轻人,说:“加上我的,还差多少?”年轻人说:“差一百多。”老头愣了一下,又把十五块收回去了。年轻人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知道自己不该笑但没忍住的笑。他说:“叔,没事,我走路回去。”老头说:“走回去要多久?”年轻人说:“我不知道,但我年轻,走得动。”
后来那个年轻人真的走了。不知道是走回去了,还是走到半路又回来了。没有人知道。
公园,清晨六点,老张醒来。
老张醒了。他从长椅上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线发了一会呆。昨晚又下雨了,他的外套还是湿的,但他还是穿上了。他从长椅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馒头,是昨天中午一个带小孩的妇女给他的。他把馒头掰开,硬的,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站起来,把那件湿外套裹紧,朝劳务市场的方向走去。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椅。长椅上有一个印子,是他躺了一夜留下的,微微凹陷,像一个人形的模具。
他转回头,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磨得很薄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不平。他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背着行李赶路的人。
但他的行李只有那个塑料袋,里面是半个馒头。
劳务市场门口,早上七点,人群又聚集起来了。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他们蹲着,站着,靠着墙,眼神空荡荡的。面包车来了,人群涌上去,像鱼群争食。抢到的人上了车,抢不到的人散开,继续等。老板们站在车旁边喊:“要八个,仓库分拣,一百三,日结!”“要三个,保洁,一百,周结!”“要十五个,物流园,一百八,押三天工资!”
没有人问“押三天工资”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问“周结”是什么意思。他们都知道。押三天工资就是你先干三天,第四天才开始日结,前三天算押金,你要是干不满一个月,前三天的钱就不给了。周结就是先干一周,下周五才发钱,你要是中途走了,一分钱拿不到。这些都是陷阱,但他们还是往上扑。因为他们已经流浪太久了,久到连陷阱都愿意跳。
刘姓周后来在电话里跟跑路的那位说过一句话:“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回家吗?不是回不去,是回不去了。你出来的时候跟家里说了,要挣大钱回去。你现在空着手回去,你那张脸往哪儿搁?”
跑路的那位在临时房里想了很久,然后说:“那他们怎么办?”
刘姓周说:“不知道。我就知道一件事——明天劳务市场门口,还是那些人,一个都不会少。”
电话挂了。
跑路的那位把老年机扔在床上,窗外那只野猫又叫了一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画面——桥下的那个人,拎鸡蛋的大姐,小陈,老张,那个蜷缩在桥洞里的不知名的人,还有那个说“我走路回去”的年轻人。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钱摸出来,又数了一遍。三千二。
他把钱塞回去,闭上眼睛。
隔壁那个快递小哥今天休息,没有短视频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门。又不像。
他睁着眼睛等天亮。
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