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中介的持续抗议 (第2/2页)
我趴在地上,缓了大概有两分钟。起来的时候,嘴角磕破了,嘴里一股铁锈味。我吐了口唾沫,红的。裤子膝盖处磨了两个洞,左腿膝盖蹭掉一层皮,火辣辣的疼。
我把那裂成两半的牌子捡起来,用胶带缠了缠,又举起来了。裂了,字断开了,“日结工人不是牲口”变成了“日结工人是牲口”,缺了那个“不”字,意思全反了。我拿记号笔在旁边补了一个大大的“不”,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脱了衣服,看到背上青了两块。我用热毛巾敷了敷,疼得龇牙。敷完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老孙头的手指,想小陈的地道,想老张的长椅,想那两个人踢我的脚。我想,我这样举牌子有用吗?物流园的经理照样开他的车,中介照样发传单,黑厂照样招工,被骗的人照样排队交保证金。我举了四天,什么也没改变。那条街上的店,一家都没关。那个“迅捷劳务”,第二天照常开门,门口还贴着红色的传单,“月薪8000”几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我不甘心。我觉得总得有人做点什么。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既然别人不做,那就我做。
第五天,我没去那条街。因为我想明白了,在那条街上举牌子,最多让几个路人看一眼,拍个视频,过两天就忘了。那些中介不怕这个,他们怕的是上面的人。执法的人。
所以我去了劳动局。
劳动局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挂着几个牌子,其中一块写着“XX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大门两侧各有一个石狮子,石狮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台阶很高,我从下面往上看,觉得那栋楼像一座城堡,里面住着能判人生死的人。
我没敢进去。就在门口站着,把牌子靠在身边,面向马路。牌子上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胶带也松了,风一吹,纸板呼啦呼啦响。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记号笔,把每个字都描了一遍,描得黑黑的,远远就能看见。
那天是工作日,进出劳动局的人很多。有穿西装的公务员,有夹着文件袋的律师,也有像我这样穿着皱巴巴衣服的打工者。他们进进出出,有人会看我一眼,有人不会。有一个大姐出来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的牌子,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我说我是中介。她说中介也来劳动局?我说对,中介也是人,中介也有看不下去的时候。她看了我几秒,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说:“辛苦了。”就走了。
那天我在劳动局门口站了六个小时,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中午饿了,去旁边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就着那瓶水吃了。吃完回来,继续站。
没有警察来赶我。没有中介来打我。就是站着,举着牌子,看着那栋灰色的大楼。
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也许劳动局的人看到了,会想一想为什么一个中介会来抗议。也许他们不会。也许他们会觉得我是个疯子,一个自己也在抽水的日结中介,居然跑来劳动局门口装好人。也许他们根本就没看见我——那栋楼那么高,窗口那么多,谁会在意门口站着一个人呢?
但我不打算停下来。
明天我还会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只要我还没被打死,没被抓进去,没被饿死,我就会来。
我换了一个新牌子,上面写的字更多了:“日结工没有工伤,没有社保,没有合同,没有尊严。请劳动局给一个说法。”背面写着:“黑中介、黑厂、黑物流园,谁在保护他们?谁在保护我们?”
我还在牌子底下用绳子挂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老孙头那张医院的病历,上面写着“右手食指、中指骨折”。那是证据,证明我说的不是假话。
今天是我来劳动局的第七天。
我已经熟悉了门口的保安,他们换班的时间,哪个比较好说话,哪个会皱眉。我已经熟悉了进出的公务员们脸上的表情——大多数是无表情,少数会有一丝好奇,极少数会有一丝同情。我已经熟悉了旁边便利店的面包口味,以及哪一款最便宜。
那条街上的中介店,还在开。我昨晚路过的时候看到的,“迅捷劳务”的灯箱亮着,里面有几个人坐在沙发上等,大概又是新来的求职者。他们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刘姓周的店关着,但他的招牌还在,没有被拆掉。老赵的打印店还亮着灯,我透过玻璃看到他在里面整理纸张,低着头,很专注。
一切都没变。没有人因为我的抗议而关门,没有黑厂因为我的牌子而改变合同,没有日结工因为我的呐喊而多拿到一分钱。
但我还在举。
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觉得,总得有一个人举着这块牌子,站在某个地方,让路过的人看到——原来这个城市里还有人在乎这件事。
也许有一天,那个在劳动局窗口里工作的人,下班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我的牌子。也许有一天,那个刚下火车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看到我的牌子,会犹豫一下要不要交那笔体检费。也许有一天,那个被人从桥下救起来的小伙子,会想起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为别人站出来。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我不试,怎么知道?
我把牌子靠在肩膀上,换了个姿势。腿有点酸,胳膊有点麻。我抬头看了看那栋灰色的大楼,太阳正从楼顶偏西,把“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几个字照得发亮。
明天,我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