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学校与中介合作2 (第2/2页)
签合同的地方在二楼会议室。一张长桌,对面坐着白衬衫,旁边坐着一个没见过的男人,四五十岁,穿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陈思思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钱德胜。白衬衫把合同发到每个人手上,说:“这是实习协议,你们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陈思思拿起来看。密密麻麻的字,A4纸三页,她看了第一页,觉得头疼,翻到第二页,看到一行字:“甲方有权根据生产需要调整乙方的工作岗位和工作地点。”她觉得这句话不对劲,问白衬衫:“调整是什么意思?会把我们调到别的地方去吗?”白衬衫说:“不会,就在这个厂里。比如你本来是做组装,那边缺人让你去包装,很正常。”陈思思又问:“那工资会不会变?”白衬衫说:“不会,工资按小时算,合同上写好了。”合同上写着:实习津贴,每小时十四元。
她记得孙主任说过是每小时十六到十八。她问白衬衫:“孙老师说十六到十八,这上面怎么写十四?”白衬衫说:“孙老师说那个是加上加班费的平均数,基本津贴就是十四。你们每天加班三四个小时,加下来一个月能到四千多。”她没再问了。她签了字,按了手印。她不知道,那份合同上还有一行她没看到的小字:“管理费、住宿费、水电费由甲方从实习津贴中代扣代缴,具体标准见附件。”附件她没有看到,因为她签的时候附件没有附在后面。她也没有问,因为她不知道附件是什么。
第二天,她上工了。她被分到二楼的装配线,负责给一种小电器拧螺丝。螺丝很小,要用力才能拧紧。她的手指细,使不上劲,拧了不到两个小时,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就红了。她换了个姿势,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着螺丝刀,拧得更慢了。组长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你太慢了,这边速度跟不上,后面的工位都在等你。”他说完之后,把流水线的速度调快了一点。她手忙脚乱,螺丝掉了三颗,趴在地上捡。后面的工位开始抱怨,有人说“快点啊”,有人叹气,没有人帮她。她咬着嘴唇,把螺丝一颗一颗拧上去,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告诉自己,这是实习,是必经的一步。
第三天,她的手指肿了。晚上回到宿舍,张小雅看到她的手,说:“你手怎么了?”她说:“拧螺丝拧的。”张小雅说:“你不会用那个电动螺丝刀吗?”她说:“组长说新手先用手的,练好了才能用电动的。”张小雅说:“放屁,他就是不想给你用,电动的效率高,他怕你太快了把活干完了。”陈思思不知道张小雅说的对不对,但她决定明天去找组长,要求换电动螺丝刀。第二天她找了,组长说:“你用不了,那个太重了,你拿不稳。”她看了看那个电动螺丝刀,确实比手动的重很多,她的手腕细,可能真的拿不稳。她没再坚持,回到工位,继续用手拧。
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了。一千九百块。她拿着工资条,看了三遍,以为自己看错了。津贴,八百五十小时,每小时十四块,应发一千一百九十。加班费,四十二小时,每小时七块——她问了人才知道,加班费不是按一点五倍算的,是按零点五倍算的,因为合同里写了“实习期间加班费按基本津贴的百分之五十计算”。那一行字写在第几页?她不知道,因为她没看到。扣款:住宿费三百,水电费一百,管理费四百,保险费一百。实发一千九百。
她打电话给孙主任。这一次,孙主任接了。她说:“孙老师,我工资只有一千九百。”孙主任说:“第一个月可能扣了一些押金什么的,第二个月就好了。”她说:“合同上写的是十四块一小时,我干了一百九十个小时,应该两千六百六,为什么扣了七百多?”孙主任说:“这个你要问企业,我们学校只负责对接,具体的工资发放是企业的事情。”她说:“你不是说综合薪资四千到六千吗?”孙主任沉默了两秒,说:“那个是最高的时候,不是每个月都能拿到。你再干一个月看看,不行的话我帮你问问。”然后他说有个会要开,挂了。
陈思思攥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里。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一面灰色的墙,墙上有几个字,写着“安全第一”,是用红漆刷的,褪色了。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觉得这四个字可以贴在任何地方——工厂、学校、人生。安全第一,安全第二是什么?没有人写,没有人知道。她回宿舍,躺到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没有哭,因为哭解决不了问题。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那些她看不懂的合同、打不通的电话、回答不了问题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她之前,有无数个陈思思坐过那辆大巴,签过那份合同,拧过那些螺丝,打过那个电话,听过那句“我帮你问问”,然后挂了电话,再也没有打过去。在她之后,还会有无数个陈思思。她们来自不同的学校,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脸,不同的声音,但她们的故事被复印了无数次,一模一样的开头,一模一样的结局。只有中间的部分偶尔会有一些微小的差异——有的人手指肿了,有的人手指破了,有的人手指被机器压了,有的人手指没受伤但心伤了。但总体来说,没有人在乎这些差异,因为差异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孙主任下个月还要签一份新的协议,还是跟德胜人力,还是那个价码。钱德胜下个月还要送一批新的学生,还是那个流程,还是那个合同。白衬衫下个月还要站在大巴前点名,还是那些名字——不对,名字换了,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数,是人头,是每个人头带来的几百块钱。只要人够多,钱就够多。至于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那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事。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陈思思的第二个月工资还是一千九百。她没有再打电话,因为她知道打了也没用。她把工资条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套里,跟自己说:再干一个月,干完就回学校,回学校就把这破事忘了,忘不了也要忘。她可以忘掉那台注塑机,忘掉那行没看到的合同条款,忘掉那个打不通的电话,忘掉孙主任说“我帮你问问”。但她忘不掉的是,那三个月里,她每天站在流水线前,拧螺丝,拧了十几万颗螺丝。十几年后,她可能已经不记得那个工厂的名字了,但她的手会记得。因为她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个永远消不掉的茧。那不是劳动的勋章,那是被骗的印记。